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三遍,教学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缓慢转动的嗡鸣,窗外暮色沉沉,香樟树的轮廓融进暗蓝色夜空。
江野踩着铃声最后一秒踏进教室,书包往桌旁一放,顺势坐在沈逾白身边。
班里不少同学偷偷抬眼瞟他们,自从分班第一天的事传开,所有人都好奇,不好惹的江野怎么乖乖挨着沈逾白坐。
江野毫不在意旁人目光,单手撑着下巴侧头看沈逾白。少年垂着头预习书本,暖黄色灯管落在他发顶,柔和了冷硬的侧脸线条。

看什么?做题。
沈逾白没有抬头,仿佛后背长了眼睛。
江野嗤笑一声,捞起数学练习册摊开。白纸上面大片空白,只有寥寥几道选择题胡乱写了答案。
他不是不会,只是长久懒得动笔,知识点早就断了层,稍微难点的题型,看着就头疼。
整节晚自习前半段,江野安分了没多久就坐不住。转笔转得飞起,一会看向窗外,一会用笔尖轻轻戳沈逾白的课本。
戳到第三次的时候,沈逾白终于停下笔,偏过头看向他。

听不懂?

差不多吧。
江野摊摊手,大大方方承认。

老师讲的步骤跳太快,跟不上。

哪一题不会,指给我。
江野立刻精神起来,指尖点在一道函数大题上。
沈逾白把椅子稍稍往江野方向挪近一些,两人课桌紧挨在一起,肩膀几乎相贴。他拿起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条理清晰,把省略的步骤全部补齐。
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江野耳畔,江野身子微微一僵,不自觉屏住呼吸。
往日里嚣张散漫的气焰悄悄敛下去,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到身边人身上。
沈逾白的手腕干净清瘦,写字动作从容平稳,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萦绕在鼻尖,是那天把他按在墙上时闻到的味道。

听懂这里了吗?
沈逾白停下笔,抬眼看向走神的江野。
江野猛地回神,慌乱移开视线,强行镇定下来。

听懂了,继续。
沈逾白不动声色,重新往下讲解。
四十分钟晚自习一晃而过,课间休息,走廊传来喧闹声。
周扬跑到窗边朝江野招手。

野哥,出去透透气?要不要买汽水!
江野刚想起身,余光瞥见沈逾白还在整理草稿,随口回道他。

不去了,下节课还要问题。
周扬一脸震惊,上下打量江野,无声比了个口型:你认真的?
江野懒得理他,周扬见劝不动,只能独自跑开。
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教室的人越来越少,大片空位空旷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一盏日光灯孤零零亮着。
江野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声响。

总算下课了。

趁热把刚刚讲的两道题重做一遍,我看看。
沈逾白将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江野哀嚎一声,但还是拿起笔老老实实演算。中间卡壳两次,沈逾白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只是轻声点拨一句,引导他自己理清思路。
等江野写完最后一个答案,沈逾白仔细核对,微微颔首

不错,步骤没有出错。
得到年级第一的认可,江野心底莫名涌上一点雀跃,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沈逾白笔袋,想起白天那颗橘子糖。

橘子糖味道怎么样?
沈逾白指尖顿了顿,轻声回答。

很甜。

早说了,我眼光不会差。
江野眼底带着笑意。

明天我再多带点,草莓、柠檬味都有。
沈逾白静静望着他。江野平日里总是一身锋芒,浑身带着刺,此刻卸下戾气,眼尾微微上扬,少年意气鲜活耀眼。

不用麻烦。

不麻烦,给你带而已。
江野顿了顿,状似随意开口。

话说回来,那天你敢把我按墙上,就不怕我当场发火动手?全校谁不知道我江野不好惹。
沈逾白平静开口。

你不会。

你就这么确定?
江野挑眉凑近一点,两人距离再次拉近,空气仿佛都安静几分。

我看过你的处分记录,你打架,从来不会主动先动手,只会反击。而且你翻墙出去,不是上网打游戏。
江野神情一顿,眼底漫上诧异。

你怎么知道?

陈老师和我聊过。你晚上出去,是去夜市打零工。
这件事江野从没对外提起,连周扬都只知道他经常晚上外出,不清楚缘由。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垂眸盯着桌面,语气淡了几分。

老陈倒是和你说了不少。

我没有打探你的意思。沈逾白声音柔和些许。

只是如果你想提高成绩,遇到难处可以说。不必因为生活上的事,放弃学习。
江野沉默几秒,重新抬眼,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模样,只是眼底少了几分伪装出来的蛮横。

知道啦,沈大学霸,说教能力一套一套的。
他收拾好练习册背上书包。

走了,熄灯时间快到,宿舍要关门。
两人并肩走出空荡荡的教学楼,夜晚晚风清凉,吹散白日残留的燥热。
校园路灯依次亮起,拉长两道并肩前行的影子。
分叉路口,一边去往男生一栋宿舍,一边是二栋。
江野停下脚步。

明天早自习之前,我把糖带给你。还有,剩下十遍校规明天早上带给老陈。

嗯。
沈逾白点头。
江野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喊道。

沈逾白!
少年转头望他。

下次讲题,还麻烦你。
江野笑了笑,在路灯下格外明亮。

随时可以。
两人挥手分开,朝着不同宿舍楼走去。
江野一路走回宿舍,心口微微发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自习时,沈逾白靠近给他讲题的模样。
他从前最厌烦书本、厌烦规矩,如今却开始悄悄期待,明天和沈逾白同桌的时光。
而另一边,沈逾白回到寝室,打开笔袋,那颗橘子硬糖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糖纸,清冷的眉眼,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