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停歇。
次日清晨的明德中学,被一片干净的白雪裹得温柔又清冷。
阳光透过薄透的云层落下来,洒在操场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那棵老柚树覆着一层皑皑白雪,青绿枝叶嵌在纯白积雪里,静静立在寒风里,日复一日,见证着无人知晓的心动与荒芜。
柚岑早早来到教室。
许是昨夜吹了冷风,晨起喉咙依旧带着干涩的痒意,只是没有再剧烈咳嗽。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外面套着单薄的校服外套,脖颈间依旧围着那条酒红带白杠的围巾,温柔又安静。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喧闹声、翻书声、扫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衬得她愈发安静寡言。
她放下书包,先倒了一杯温水,小口抿着,慢慢温润干燥的喉咙。
温软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一路小跑到座位,压低声音跟她说话:“岑岑,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昨晚回去没再咳嗽吧?”
柚岑轻轻摇头:“好多了。”
“那就好。”温软放下书包,眼神下意识往斜前方班级后门瞥了一眼,小声道,“对了,今早我来的时候看见姜叙白了,他来得特别早,在楼下篮球场站了好一会儿。”
指尖握着水杯的力道,悄然收紧。
柚岑垂着眼,假装整理课本,耳尖却瞬间竖了起来,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悄无声息地冒头。
明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自己。
只要听见他的名字,听见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平静的心湖,就会不受控制地掀起涟漪。
早读课是语文。
朗朗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
柚岑捧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视线却常常失焦,飘向窗外的操场,飘向那棵落雪的柚树,最后,总会隐隐落向对面教学楼的方向。
她总在人群里,下意识找他的身影。
课间大休息,是全校唯一可以自由活动二十分钟的时间。
楼道瞬间挤满了人,各班的学生穿梭往来,热闹喧嚣。
柚岑懒得走动,怕冷风再次引发咳嗽,便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笔尖划过试卷,思路却断断续续,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门口余光瞟。
她自己也清楚。
她在等。
等那个黑色冲锋衣的身影,从门口路过。
高二高三的楼层相连,姜叙白所在的班级在斜对门,他课间偶尔会出来打水、和同学闲聊,偶尔会穿过她们班级门口的走廊。
两年了。
她的无数个课间,无数个人声鼎沸的时刻,都是这样——坐在人群角落,借着无数杂乱的人影掩护,用余光偷偷追随他的脚步。
不敢抬头直视,不敢目光相接。
只敢用余光,偷偷收藏他走过的每一个瞬间。
“快看!姜叙白他们过来了!”
身边有女生小声惊呼,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
柚岑的心,猛地一跳。
她刻意压低头,假装专注看题,睫毛却剧烈颤动着。
走廊脚步声清晰传来,少年谈笑的声音越来越近。
姜叙白走在最中间,身姿挺拔,黑色冲锋衣干净利落。他单手揣兜,侧脸清冷淡漠,任由身边的好友打闹说笑,自己始终神色淡然,漫不经心。
一群人从七班门口缓缓走过。
距离她的座位,不过两三米。
近得她能清晰看见他额前细碎的黑发,看见他清冷的下颌线,看见他指尖露在外面的微凉骨节。
周围全是偷偷侧目、小声议论的女生。
所有人都在光明正大的惊艳、欣赏、心动。
唯独柚岑,只能缩在人群最角落,借着习题册的遮挡,用卑微的余光,匆匆描摹一遍他的模样。
他走得很慢,目光随意扫过教室内部。
视线掠过无数张课桌、无数张面孔。
平平淡淡,无波无澜。
自然,也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于他而言,这间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只是茫茫人海里陌生的同窗,普通、平淡、不值一记。
人群缓缓走过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的喧闹依旧,可柚岑心底刚刚掀起的波澜,却瞬间归于平静,只剩下空空落落的酸涩。
温软侧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又看傻了?”
柚岑轻轻抿唇,低声否认:“没有。”
“我都懂。”温软撑着下巴,无奈又心疼,“岑岑,你真的太克制了。别人喜欢他,敢看、敢夸、敢靠近,就你,永远躲在余光里,永远不敢往前一步。”
因为她不配。
柚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人群簇拥的星光,从来不属于体弱怯懦、平平无奇的她。
她没有耀眼的成绩压倒众人,没有开朗的性格讨人喜欢,没有健康的体魄肆意张扬。
她有的,只是日复一日、藏在余光里的、无人知晓的喜欢。
“我这样,也挺好的。”柚岑轻声说。
至少不被拒绝,不被难堪,不被他疏离规避。
至少她还能在无数个热闹的课间,借着人群的掩护,安安静静看他一眼。
一眼,就够撑过漫长枯燥的高三。
窗外阳光渐盛,积雪慢慢消融,柚树枝头的白雪簌簌往下落。
柚岑重新拿起笔,视线落在空白的题目上,心里却清清楚楚记得刚刚少年路过的模样。
人群千万,目光灼灼。
而她的喜欢,永远藏在不起眼的余光里。
藏在十七岁,落雪未消的冬天里。
安静、卑微、盛大、且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