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西垂,漫天柔和的金红霞光尽数泼洒在宁远侯府巍峨的朱红大门上。飞檐翘角镀着暖光,青石铺就的长阶一尘不染,晚风徐徐拂过,卷起檐下细碎的铜铃轻响,温柔又安静,将整座侯府衬得安稳又盛大。
一路风尘仆仆而来,顾廷烨勒紧马缰,骏马徐徐驻足在府门前。
他抬眸望过去,心底瞬间一软。
白玉阶下,并不是派下人在此等候,而是小秦氏亲自立在暮色中央。她一身素雅的月白暗绣兰草褙子,料子细软温润,腰间素带束得身姿端雅窈窕,乌黑的发髻整齐利落,只簪一支通透的白玉簪,没有过多华贵点缀,自有侯府主母的端庄温婉。
年幼的顾廷炜乖乖黏在她身侧,一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口,小脑袋微微靠着她的臂弯,安安静静陪母亲立在风里,耐心等着归家之人。
霞光落在小秦氏柔和的眉眼、细腻的侧脸肌肤上,揉去几分主母的威严,只余下脉脉温情。
阶下两排下人垂首侍立,屏息敛气,无人出声打搅。仆役们暗自对视,心中都感慨秦夫人宽厚仁善,心中记挂府里的两位郎君,愿意亲自站在门口等候,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顾廷烨指尖松开缰绳,利落翻身下马。少年身形已然挺拔舒展,褪去不少稚气,多了几分沉稳笃定。他抬手从容掸去肩头、衣襟沾染的路途风尘,步履沉稳上前,对着身前妇人微微躬身,礼数端方,声音清朗沉稳:“母亲。”
听见声响,小秦氏立刻抬眸,眼底漾开真切柔和的笑意,眉眼弯弯,盛满暮色里的暖意,她轻步迎上前来,语声温软,满是惦念:“二郎可算回来了。路途遥远,一路辛苦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锦帕,动作轻柔舒缓,细细替顾廷烨拂去肩头残存的浮尘。
她微微俯身,二人之间距离不由得靠近。一缕清浅温润的沉香熏香,自她衣袂间缓缓漫开,丝丝缕缕萦绕在顾廷烨鼻尖。暖光铺满她纤长的睫羽,她垂着眼,认真替他扫去衣上尘土,侧脸的轮廓在落日下柔和动人。
顾廷烨下意识抬眼凝望,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一时微微失神。耳尖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他也没有下意识避开视线。
眼前的光景落入眼底:暮色沉沉,家门就在身后,妇人含笑伫立,身侧依偎着乖巧的幼童,而自己风尘跋涉之后,回到此处。
心底漫开一阵踏实温热的感觉,一个朦胧的念头悄然浮上来,仿佛这般等候、这般相聚,本就该是如此。就像是寻常人家,家中妇人守着家门,带着孩子,盼着远行的人归来,阖家团聚,岁月安然。这想法朦朦胧胧浮过心头,他没有细细去拆解这念头从何而来,只任由那股安稳的暖意充盈胸腔。
“在外奔波多日,路上可还平顺?”小秦氏一边用帕子扫过他的衣袖,一边轻声问询,目光还细细打量他的神色,似是要看一看他是否疲累。
“回母亲,一路尚且平顺,并无波折。”顾廷烨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拢,声音比平日里放得稍低一些。
“平安便好。”小秦氏把锦帕收回袖袋之中,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顾廷炜使劲晃了晃攥着她袖口的小手,仰起圆圆的小脸,奶声奶气开口:“母亲,我们站好久啦,厨下蒸的桂花糖糕,再放就要凉透了。”
小秦氏低下头,指尖轻轻点了点顾廷炜的额头,唇边漾开浅浅笑纹:“就你一心记着吃食。总要等你二哥哥,咱们一道回去,哪里能自顾自先走。”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顾廷烨,眼神温和:“今日厨下做了你往日爱吃的桂花糖糕,回府正好尝一尝。”
“多谢母亲。”顾廷烨低声应答,心底那份温热又厚重了几分。
小秦氏伸出手,虚虚往他胳膊处一扶,指尖只是极轻地擦过他外层衣料,便即刻收了回去。
“走吧,进府。”
一行人转身往内院走去。顾廷炜依旧拽着小秦氏的袖口,一路蹦蹦跳跳,小嘴不停絮絮叨叨。
“二哥哥,你外出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小马?”
“见过。”顾廷烨随口应道。
“那下回能不能带我出去骑马?”顾廷炜仰起脑袋,满眼都是期待。
小秦氏闻声,柔声开口劝阻:“炜儿不可胡闹,骑马凶险,等你年岁再长一些再说,不要总缠着你二哥哥,他今日赶路十分疲乏。”
走入二门,廊下的灯火已经陆续点亮,暖黄烛火一片片铺开来,照亮脚下的石板路。
“我早已经吩咐下人收拾好了苍梧院,被褥全都换成新的,热水也已经备妥。”小秦氏一边缓步前行,一边缓缓说道,“你先回院中梳洗,洗去一身风尘,休整片刻,稍后便到正厅,一家人一同用晚膳。”
“是,儿子记下。”顾廷烨应下。
方才衣袖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鼻尖也还萦绕着那一缕淡淡的沉香。他走在侧边,视线会不经意落在小秦氏的侧影上。耳边是顾廷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周遭是府里仆役往来走动的动静,可他的心底却格外安静。方才门前那一幕的画面反复在心底浮现,那份阖家团聚一般的圆满感沉沉落在心底,生出几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情绪,只悄悄压在心下,不显露半分在脸上。
道路两旁伺候的下人望着三人同行的背影,压低声音互相闲谈。
“秦夫人真是贤德,府里两位郎君,照料得面面俱到。”
“有这样的主母主持家事,实乃是侯府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