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没把实情告诉爹陈伟,娘先开了口,语气笃定:“这事铁定是刘胖子家那孩子干的,他家那孩子打了村子里,多少孩子那刘胖子都数不过来。”我爹咬着后槽牙腾地站起:“我找他算账去!去他娘的,我现在就去找刘家那浑蛋!”娘急得拽住他的胳膊:“陈伟你疯了?”“我没疯!”爹红着眼睛吼。“你根本不清楚刘家人是什么来头!”爹“啪”地一拍桌子,声量猛地拔高:“我当然知道!他们欺负到咱儿子头上了!打狗还得看主人,他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男人当着村长吗?难不成还能一手遮天了?”
娘的声音带着发颤的急切:“你忘了刘家和镇上梦局长那层掰不开的关系?你这贸然闹上门去出口气,是痛快了,可想过万一事闹大,咱儿子这辈子背上案底可怎么好?他以后还怎么踏实过日子?换做别的人家,咱们自然能上门讨公道,可刘家咱们惹不起啊!”爹听着这话,绷紧的肩颈慢慢垮下来,垂着头闷了好半天才点点头:“妍芸,是我糊涂了。要是真给孩子留了案底,他这一辈子就全毁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爹娘争执,始终没吭声。娘转头对着我,语气瞬间软下来:“儿啊,娘这就去给你做些爱吃的。”我没说别的,只对着他们俩笑了笑。可自从师傅收我为徒之后,我对爹娘的这份世俗亲情就淡了不少,师傅总说我命格特殊,不该贪恋凡尘里的这些牵绊。当年拜师时他就明确定下规矩:必须割舍凡尘眷恋,日后不得还乡,更不能沉迷和父母妻儿的俗世情缘,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慢慢显露出的状况。
娘翻出爹平日里喝的烧酒,捏着干净纱布蘸透了酒,轻轻往我伤口上擦——这是我小时候受伤,家里常用的土法子,如今想来其实消毒不到位,风险着实不小。娘的动作放得极轻,擦完就揉着我的头说:“娘去给你熬粥。”她在厨房里忙了足有一个钟头,端出来的粥温度刚好偏凉,爹娘早摸透了我不爱吃热食的习惯,平日里饭菜总等晾到温凉才端上桌。他俩早就吃过了饭,等我慢悠悠把粥喝完,娘收拾好碗筷擦净桌子,转头对爹说:“孩他爹,你去把床铺铺。”
我点着头挪到床边,刚钻进被窝,娘也跟着躺了进来,伸手把我搂在怀里,我贴着娘的体温,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睡梦里,我脚下踩着湿冷的黑泥地,抬眼望去漫山都是荒坟,枯树伸着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扎向墨色的夜空。空地中间赫然摆着一口巨大的黑木棺,棺盖半敞着,静得瘆人,就安安静静停在惨白的月光底下。我心里没怕,反倒好奇凑过去,探头往棺里看,里面半具尸首都没有,只搁着一件褪了色的黑袍,还有一柄古旧的剑,安安静静横在棺底。
忽然身后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像是一大群人在哭,我猛地回头,却半个人影都瞅不见。淡淡的寒气从棺椁里慢悠悠飘出来,缠上我的四肢,半点都不伤人,却让我心底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身皮囊早晚是要丢的,只有神魂才能永世长存。我下意识伸出手想碰那柄剑,整座梦境却“哗啦”一声碎了。
我猛地直挺挺坐起来,娘立刻凑过来拍我的背:“儿啊,这是咋了?”我喘着气说:“娘,我做噩梦了。”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掌心顺着我的后背轻轻拍,嘴里哼着小调:“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我听着这熟悉的调子,没一会儿又沉进了睡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