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月,打湿了临安城的青石板,也打湿了沈清辞无人问津的半生。
她守在城郊一座破败的柳院,院里栽着十九棵垂柳。是年少时,谢聿舟亲手为她种下的。
那年她十五,是临安最娇软的书香小女,眉眼弯弯,性子澄澈。而谢聿舟是寄居沈家的寒门少年,一身素衣,眉眼清冷,却唯独对她温柔。
春日柳发芽,他蹲在院中栽柳,指尖沾着泥土,抬眼看向倚在廊下的她,声音温润如玉:“清辞,等这十九棵柳树都成材,我便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十九棵柳,对应她的年岁。
沈清辞那时信了,笑得眉眼嫣然,踮脚折下一枝嫩柳,递到他手边:“那我等你,岁岁年年,都等你。”
少年接过柳枝,小心翼翼收在袖中,眼底是藏不住的滚烫爱意。那时的风很软,柳很青,他们的未来,看似满目春光,毫无波澜。
可世人从不知,命运的风雨,从来猝不及防。
三年转瞬即逝,边境战乱四起,谢聿舟弃笔从戎,披甲出征。
临行前夜,月色皎洁,他站在柳院之中,紧紧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他褪去了往日的温润,眼底是少年人誓死报国的决绝,却又藏着万般不舍。
“清辞,等我平定战乱,即刻归来。”
“等我回来,便兑现承诺,许你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沈清辞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泪。她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不敢牵绊他半分。她只是轻轻回握他的手,轻声道:“我等你,无论三年五载,无论寒暑春秋。”
那日清晨,城门大开,铁骑扬尘。她立在最高的城楼之上,看着他一身银甲,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天的尽头。
柳丝依依,随风摇曳,像是无声的挽留。
这一等,便是五年。
五年光阴,足够青丝染霜,足够春光落幕,足够初心蒙尘。
起初,他每月寄来家书,字字温柔,句句牵挂。他会说边境的风霜凛冽,会说打赢胜仗的欣喜,会说最想念临安的杨柳,最想念廊下浅笑的她。
沈清辞将每一封家书都妥善收好,夜夜翻看,晨起暮落,悉心照料着满院垂柳,盼着它们枝繁叶茂,盼着良人归期。
可从第三年开始,家书渐稀,后来便彻底断了音讯。
沈家父母日渐忧心,登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都被她一一婉拒。旁人都说她痴傻,守着一句虚无缥缈的诺言,守着一座空院,浪费大好年华。
她从不辩解。
她总觉得,谢聿舟那样重诺之人,绝不会负她。他只是被困在了边境,只是路途遥远,归期暂缓。
又是一年暮春,柳絮纷飞,漫天雪白。
朝廷捷报传入临安,边境大定,三军凯旋。
满城百姓上街庆贺,锣鼓喧天,喜乐声声。沈清辞身着素裙,攥着早已泛黄的旧柳枝,挤在人群最前方,心跳如鼓。
她等了五年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铁骑浩浩荡荡,将士身披荣光,列队入城。她目光急切地在万千身影中穿梭,一遍又一遍,从欣喜到慌乱,最后只剩一片冰凉的落空。
没有谢聿舟。
没有那个温润少年,没有那个许诺娶她归人。
她抓住一名路过的副将,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忐忑:“请问,谢聿舟将军……何在?”
副将闻言,神色骤然凝重,看着眼前满眼希冀、面色苍白的姑娘,沉默良久,低声开口:“姑娘,谢将军……已于两年前,战死沙场。”
轰然一瞬,天地失色。
周遭的锣鼓喜乐瞬间消失,耳边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柳絮的簌簌声响,像是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肺。
她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发抖,不敢相信这短短几个字。
“你骗人。”她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他答应我的,他会回来娶我,他不会骗我。”
副将眼底满是惋惜,缓缓道出真相。
两年前,绝境之战,敌军围困万千重,为保数万将士退路,谢聿舟主动请命断后。孤身立于漫天烽火,浴血奋战,身中数箭,战死城头。
他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写了最后一封家书,托人送回临安。可路途颠簸,信使遇难,那封最后的信,终是没能抵达她的手中。
世人皆知将军百战死,荣光加身,青史留名。
无人知晓,这位冷面战神,临死之前,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功名,不是盛世,只是临安柳院,那个等他归家的小姑娘。
副将递来一枚褪色的白玉柳佩,玉佩裂痕遍布,沾染着洗不去的陈旧血痕。
“这是将军贴身之物,他说,若他归不去,便将此物送还姑娘,告知姑娘,此生负你,来生必偿。”
沈清辞颤抖着接过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全身,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下身,漫天柳絮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场盛大又悲凉的送别。
五年等候,岁岁期许。
原来从两年前开始,她的等待,就成了一场无人赴约的空梦。
他困于边关黄土,长眠异乡。
她困于临安旧院,困于一句诺言,困了一生。
此后岁岁春秋,无人再闻沈家小姐倾心于人。
她依旧守着那座柳院,十九棵垂柳年年抽芽,岁岁飞花,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一如当年少年期许的模样。
只是柳成荫了,人却归不来了。
每年暮春,柳絮纷飞之时,她都会折下一枝嫩柳,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那是他曾经站过的地方,是他许诺一生的地方。
年年折柳,岁岁空等。
旁人劝她放下,说逝者已逝,余生该为自己而活。
她只是浅浅一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荒芜与孤寂。
放下如何,不放又如何。
她的少年,曾以余生为诺,许她岁岁长安。
她便以余生为祭,守他岁岁归期。
又是一年春雨落,柳丝拂过斑驳的院门。
沈清辞坐在廊下,摩挲着那枚满是裂痕的柳佩,青丝早已染尽霜白,眉眼再也没有半分年少的嫣然灵动。
风雨簌簌,她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却满是苍凉:
“谢聿舟,十九棵柳皆已成林。”
“我等了你十九年。”
“你终究,还是负了我岁岁年年。”
雨落无声,柳絮飘零。
人间岁岁春光,岁岁柳青。
只是无人再赴旧约,无人再念余生。
一腔深情,半生等候。
终是,山河万里,岁岁空折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