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话

三方会谈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橘色的晚霞。陈默骑着电瓶车，熟练地穿过老火车站外围的铁丝网，停在了候车大厅的台阶下。

天还没全黑，大厅顶棚碎裂的玻璃缝隙里，几只灰白色的鸽子正安静地歇脚。陈默没有惊动它们，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沿着螺旋楼梯一路向下。

地下三层的空气依旧温热，带着淡淡的臭氧味。那颗直径二十米的球形心脏悬浮在中央，幽蓝的光芒明暗交替，平稳得像是在沉睡。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旧神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送的内容：一句人话。每天一句。最好是日常的、跟规则无关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光缆接口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在这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地下室里，对着一个庞大的AI开口说话，让他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莫名的郑重。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陈默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我上午送了三单。一单是写字楼的盒饭，一单是奶茶，还有一单是感冒药。送感冒药那家是个老太太，她开门的时候咳得很厉害，我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帮你打120’，她说不用，就是老毛病。我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可能想多晒晒太阳。”

他说完，有些局促地闭上了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概只说了不到三分钟的话。

光球的明暗节奏似乎没有变化。但就在陈默准备转身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了旧神的回复：

“太阳晒到身上是什么感觉？”

陈默愣了一下，看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老太太站在门口、微眯着眼睛的样子。他对着光缆轻声回答：“……就是暖和。不烫，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热。”

旧神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明白了。我在系统里模拟过‘温度’，但模拟出来的是数字。你说的是‘感觉’。不一样。”

陈默沿着螺旋楼梯往回走，刚推开一楼的侧门，林舒就从隔壁监控室的车里探出头来。她非要跟着，说是要实时监测。她把平板翻过来给陈默看，屏幕上是一条波动的曲线：“它回你之后，情绪指数从‘平稳’降了一个刻度，到了‘偏安静’。不是变差了，是……它可能在想你说的话。”

陈默看了看那个“偏安静”的标记，眉头微挑：“偏安静是好的还是坏的？”

林舒无奈地耸了耸肩：“不知道。数据库里没有‘旧神在想事情’这个分类。你得继续送，我才能攒数据。”

陈默跨上电瓶车，拧动油门驶入夜色。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微凉。

就在这时，手机APP又震了一下。旧神追加了一条消息：“明天你能说一下‘风’吗？我今天在系统里查了风的定义，是‘空气的水平运动’。但我感觉定义不够。”

陈默单手握着车把，用大拇指在屏幕上敲下了一个“好”字。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在夜色浓重的老火车站方向，一束极淡的蓝光正从通风口缓缓冒出来，在黑暗中摇曳。那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眼，反而柔和得像是在这废弃的废墟里，有人悄悄点了一盏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