櫓繠世界（16）

帝王立于龙阶之上，玄色龙袍覆着沉沉威压，眉眼冷峻，无半分恻隐。

他看着自己从小疼宠到大、捧在手心长大的皇侄，看着这个素来矜贵骄傲、宁折不弯、从未对任何人低头示弱的小世子，如今狼狈跪地、泪眼婆娑、咳喘不止、卑微乞怜。

心底不是毫无波澜，有疼惜，有不忍，有万般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可皇权在上，礼教为纲，江山体面在前，私人情爱在后。

帝王半生执掌山河，稳朝纲、定四方，从来不会为一己私情、一人执念，动摇国之规矩、皇朝根基。更何况南疆蛊术诡谲莫测，世代游离于中原律法之外，本就是朝廷心腹大患，今日不除，他日必成祸根。

在帝王眼中，王困橹从不是穆瑞恩的良人，是蛊惑他心智、毁他前程、乱他心性的妖孽祸水，是必须斩草除根、彻底肃清的罪孽源头。

#皇帝 放肆！

一声厉喝震彻大殿，震得梁柱微颤，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凌乱破碎，映得少年惨白的面容愈发凄绝。

#皇帝 身为皇室子嗣，读圣贤书、受皇家教养，竟为一介南疆妖蛊、悖逆伦常的断袖私情，置皇族颜面于不顾，置自身性命于儿戏，扬言殉情、要挟君上！穆瑞恩，你可知罪？

字字如刀，句句凌迟。

皇权的重压，礼教的枷锁，长辈的斥责，劈头盖脸砸在本就濒临崩溃的少年身上。

穆瑞恩心口骤然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密密麻麻穿刺心脉，破碎的经脉寸寸开裂，气血疯狂逆行，喉间浓重的腥甜汹涌而上，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温热猩红的鲜血，直直呕落在洁白的锦色衣摆之上，刺眼夺目，惊心动魄。

血色晕开的瞬间，他单薄的身躯猛地一晃，眼前漆黑一片，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地。

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破皮渗血，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神志、最后一点骄傲倔强，强行撑住欲倒的身躯，不肯狼狈瘫软，不肯彻底认输。

他可以痛，可以哭，可以卑微乞怜，可以耗尽尊严，唯独不能承认——他和王困橹的相爱，是罪孽。

那是他短暂残缺、满目遗憾的人生里，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救赎、唯一不顾一切的赤诚。

纵使世人皆罪，皇权皆诛，至亲皆阻，他亦不认。

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碎成点点猩红，和他滚落的热泪交织相融，滚烫又悲凉。

他声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每一字一句都要耗尽全身气力，微弱却执拗，带着撞破南墙、至死不悔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