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囚车旁停住。
沈滟七没睁眼,指腹贴着那块生铁片的边缘,薄薄一层铁锈蹭在指纹的沟壑里。
呼吸没变,肩膀的起伏维持着原来的频率。前世训练里,假睡的要点不是“不动”,是“动得和别人一样”。
周围的鼾声和磨牙声混在一起,她要是完全不动反而扎眼。
脚步声的主人蹲了下来。
囚车木栏外传来布料摩擦声,然后什么东西被塞进栏杆缝隙,戳了戳她的手背。硬的,扁的,带着铁锈味。
指尖在那东西上摸了一下。
比腰带里那块还薄一点,边缘磨过了。她慢慢睁开一条缝。
赵四蹲在外面,压着嗓子:“别出声。”
他没带针线,也没带鞋。
他带了这块铁片。沈滟七在黑暗里看着他。
赵四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截细麻绳:“明天路上找机会,把铁片绑在木栏上磨绳子。天亮前我要还回来。”
信息来得太快。
但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不是“想”,是某种更前置的东西。
前世谈判时教官把这叫“前置判断”:对方面部微动作和用词习惯的偏差,会在意识之前先被捕捉到。
赵四说“天亮前要还回来”。
他说的是“要还”,不是“记得还”。“要”这个字带强迫意味。
说明这个铁片不是他的,是有人让他带来的。
但他又说“天亮前我要还回来”而非“我们”,说明他不打算供出那个“让他带来”的人。
沈滟七把这个拆解收进脑子,同时嘴唇动了动:“你缺鞋。”
“我缺鞋,你缺命。”赵四说,“换不换?”
他退回暗处,脚步声重新远去,一轻一重。
沈滟七把铁片和麻绳塞进暗袋。脚底结痂的伤口在刚才蜷缩时崩裂了一道,渗出的一点湿意在靴底破布上洇开,黏得贴脚。
她没动它,让那股湿意贴着脚心,疼得清醒。
前世的谈判训练里有一条铁律:信息可以不对称,筹码必须对等。
赵四给了她磨过的铁片,说明他掌握了她的需求——但她不知道他掌握到什么程度。
一个能半夜摸黑出入营地的年轻官差,背后要么有人,要么有胆。
沈滟七把赵四放进“可发展”夹层。
脚底的疼又往上爬了一截。她咬着后槽牙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干皮磨着裂口,嘶了一下,没出声。
后半夜风大起来,沙粒打在囚车木板上噼啪作响。她没再睡。
把麻绳绕在手指上试力度,又把铁片翻来覆去摸了一遍。
磨过的那一面确实平整。赵四能在夜里不点灯磨好这块铁片,说明手很稳。
天快亮时刘头在帐篷里骂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沈滟七把东西塞回暗袋,指腹贴住铁片边缘。
帐篷帘子掀开一角,刘头探出半个身子朝行李马车看了一眼。动作快、短、直接。不是检查,是确认。
确认那车东西还在。
队伍继续上路。沈滟七双手被重新捆上麻绳,借着走路时的晃动让绳圈在木栏凸起上反复磨蹭。动作很小,像站不稳。麻绳表面起了毛,没断。
日头往西偏了大半,路变窄了。
两侧土坡越来越高,野草稀稀拉拉,土质松软。
马在这种地上跑不快,但人可以利用坡上的沟壑藏身。如果周老三要跑,他会选这种地方。
她刚把这条判断收好,前面就乱了。
周老三挣开了新铐子。
这回靠的不是铁片,是硬撞。
他趁队伍过一处陡坡时猛地朝行李马车扑过去,肩膀撞在车辕上,旧伤带新力,“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刘头拔刀喊“按住他”,但周老三已经滚到坡边缘手脚并用往下滑。
他在调虎离山。想引官差去追他,好让藏在队伍里的人动手拿那车东西。
沈滟七蹲在囚车角落,看着所有人动。
刘头和两个官差追下去,剩下四个留守。
行李马车旁只剩一个年轻官差,赵四不在。侧面小囚车里,白晔忽然转过头来,隔着七八丈的距离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是求救。
白晔的眼神在说——你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白晔凭什么认定“她知道”。
但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又一次推翻了她对“流放路上小孩都是累赘”的念头。
然后她不再等了。
手腕上的麻绳被她在木栏上磨了近两个时辰,脆了。
刚才周老三撞车那一瞬她又狠狠磨了一把。用力一挣,左手先脱出来,接着右手。
手脚的绳圈还套在上面,但手已经能动了。
她摸出赵四给的那块铁片。
没去割绳,绳子已经断了。她把铁片攥在手心等着。铁片边缘磨过的部分硌着指腹的软肉,硌出浅浅一道白印。
那截细麻绳别在腰带里,绳头露了一小段在外面。
她没往里塞——露着比藏着安全。一个人如果注意到她腰间露了一截绳子,会以为那是她自己磨断后还没来得及藏好的,不会往“有人给她送了东西”上面想。
坡上的混乱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周老三在坡底站起来掸了掸土,冲坡上笑了一声,转身跑了。
刘头铁青着脸回来,踹了留守的年轻官差一脚。
“废物!”
然后走到女眷囚车前,隔着木栏看了一眼。
沈滟七垂着头,手腕上挂着松了的麻绳圈,嘴角耷拉着。
刘头啐了一口:“傻子一个。”
转身走了。
赵四从队伍末尾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破靴子,蹲下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开。
沈滟七等他走远了伸手够到靴子。鞋底磨穿了一半,但比光脚强。
她蹲下把靴子套上脚。
脚踝系紧时,干皮结痂被鞋口刮了一下,渗出的湿意比刚才多了一些。
她低头看见破布上洇了一小片红褐色。
膝盖抵着胸口,她把那截露在腰带外面的细麻绳又往里面塞进去一截。
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踩在碎石上,鞋底硌得脚心发闷,但不疼。至少不直接扎了。
阳光晒在背上,后颈发烫,衣服内侧的布料吸了汗贴在肩胛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囚车那边走了三步。
这三步走到一半时她意识到一件事:从流放开始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能站住。
脚底下有东西隔着,不用光脚踩地了。但她没有停在那上头太久。
她看见赵四回到队伍末尾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种东西。
不是善意。是催促。
她在囚车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就是蹲下来把靴子口又勒紧了一下。脚踝上的结痂被鞋口剐了一下又开始渗,但她没管。
袖口里的铁片贴着腕骨,冰凉一片。
白晔的手帕被她叠成三折压在另一侧袖口,炭笔字的那一面朝里。
傍晚歇脚的时候白晔又来了。
他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距离隔了两个人的位置,没说话。
风从坡上灌下来,地上干裂的土皮被吹起一块打着旋儿滚远了。
白晔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半放在石头上,然后起身走了。
沈滟七等他的背影走远了才伸手拿那块饼。
饼底下压着一张纸,边角撕得不齐,上面几个字墨迹都洇开了。
她翻过来看——字写得很急,笔画断了好几处,但能认出四个字:“刘头分人。”
连起来是“刘头要分人”。
分开押送。她和白家人,得分开了。
沈滟七把那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干饼渣粘在上颚,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发紧。
她把那张纸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袖口最深处,贴着腕骨,和铁片隔着一层布。
站起来,脚底踩在碎石上,靴底磨穿了半寸,但这四步没有裂开。
她走到白玥旁边蹲下,把最后一小块饼掰碎了塞进他嘴里。
孩子在梦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眼角还挂着泪痕。她伸手把他脸上那一道蹭掉了。
手指上是干的,她自己的眼眶也是干的,但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