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败柳，余生无人

宋鸢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冰冷的病床，惨白的天花板，窗外是沉沉的暮色。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床边的少年身上。

苏锦坐在床边，眼底通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平日里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盛满了疲惫、憔悴与极致的绝望。

他一整晚没合眼，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眼底的温柔尽数破碎，只剩下化不开的悲凉。

看见她睁眼，苏锦瞬间红了眼眶，强忍着喉头的哽咽，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鸢棠，你醒了。”

宋鸢棠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底瞬间酸涩一片。

她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彻底垮了，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知道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快要离开她的阿锦了。

她轻轻抬眸，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暮色，看着天边淡淡的晚霞，温柔地笑了笑。

那一笑，温柔依旧，却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带着即将离别的释然。

“阿锦，我是不是……快要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淡淡的温柔。

苏锦的心脏骤然剧痛，像是被生生撕碎，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全身。

他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只能用力摇头，死死握着她冰凉的小手，指尖颤抖：“没有，你好好的，只是生病了，好好养着就会好的，我们还要高考，还要去看海，还有好多好多未来……”

他语无伦次，自欺欺人。

宋鸢棠轻轻摇摇头，温柔地打断他：“阿锦，别骗我了，也别骗你自己了。”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清楚自己的宿命。

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一朵薄脆的海棠，花期短暂，终会凋零。

只是她贪心，贪恋人间温柔，贪恋他的深情，硬是多撑了十几年，陪了他十几年。

已经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阿锦，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

她轻轻看着他，眼底盛满了十几年的温柔与爱意，干净又纯粹。

“五岁到十八岁，十三年，我的整个童年，整个青春，全部都是你。你护我，疼我，爱我，陪我走过所有难熬的日子，我这辈子，无憾了。”

十三年朝夕相伴，岁岁相守，是她短暂贫瘠的一生里，最盛大、最温柔的救赎。

苏锦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骤然落下，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刺骨。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的手边，声音哽咽破碎，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要无憾，我要你活着，我要你陪着我，我要我们的岁岁年年，鸢棠，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前路风雨，他只怕，余生漫漫，再也没有她。

宋鸢棠抬手，轻轻擦拭掉他的泪水，指尖温柔，眼底含泪，却依旧笑着：“阿锦，别哭。人这一生，有来有去，花开花落，都是常态。”

“只是我花期太短，没能陪你走到最后，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兑现岁岁年年的承诺。

对不起，没能陪你考上理想的大学，没能陪你看海看山，没能陪你走完余生。

对不起，留你一人，独守人间，岁岁思念，岁岁孤寂。

接下来的日子，宋鸢棠彻底住进了医院。

身体机能一天天衰败，她越来越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

胃疼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剧烈的时候，疼得她浑身脱力，意识涣散。

可每一次清醒，她都会温柔地看着守在床边的苏锦，轻声和他说话。

她开始一点点和这个世界告别，一点点和她的阿锦告别。

她叮嘱他，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习惯性迁就别人，别再熬夜伤身。

她叮嘱他，要好好高考，考上心仪的大学，去看他们约定好的大海，去看山川湖海，去完成他们未完成的所有期许。

她叮嘱他，以后要好好生活，平安顺遂，岁岁无忧，找一个身体健康、温柔明媚的姑娘，好好相爱，安稳余生。

每一句叮嘱，都温柔得残忍。

每一句告别，都字字诛心。

苏锦从不回应，只是默默守着她，日夜不离，寸步不分。

他不敢听她的告别，不敢想她的离开，他只想守着她，多看她一眼，再多陪她一刻。

春日渐深，巷口的海棠树如期盛放，繁花满枝，落英缤纷，美得轰轰烈烈。

可属于宋鸢棠的花期，彻底走到了尽头。

弥留之际，是一个海棠纷飞的午后。

阳光温柔，暖风和煦，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极致烂漫。

宋鸢棠难得清醒，精神好了些许，脸色竟有了一丝浅浅的血色，像回光返照。

她靠在苏锦的怀里，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阿锦，你看，海棠开了。”

一如他们初见的那个春天，繁花满枝，温柔岁岁。

苏锦抱着她单薄的身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底是无尽的红血丝，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嗯，开了，和我们小时候一样。”

“阿锦，我好喜欢你。”

她轻声呢喃，用尽最后所有的力气，诉说着藏了十几年的爱意。

“从五岁遇见你，第一眼，就好喜欢。”

“这辈子，最爱最爱的人，就是你。”

风穿过窗户，带着海棠花香，轻轻拂过两人的眉眼。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挚爱一生的少年，嘴角带着温柔浅浅的笑意，轻轻闭上了眼睛。

呼吸骤然消散，手心的温度缓缓褪去。

繁花依旧，春风依旧，人间依旧。

只是南城的海棠落了，宋鸢棠走了。

永远永远，留在了十八岁的春天。

永远永远，离开了护她十三年、爱她入骨的苏锦。

花落人亡，岁岁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