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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唯我独存

四人各怀心事,各承宿命,各受煎熬,在一场场无休止的血腥厮杀里沉默前行。

羁绊在并肩作战中愈发深厚,信任在生死与共中愈发牢固,可心底的裂痕、宿命的隔阂、真相的壁垒,也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愈发清晰,愈发刺骨。

羁绊越深,结局越痛;同行越久,悲剧越重。

数十天高强度连刷落幕,四人身处的小队实力,已然抵达了普通玩家毕生难以企及的巅峰高度。

海量积分源源不断入账,数字暴涨到骇人地步,足以兑换空间内绝大部分顶级资源;储物空间被高阶疗伤丹药、顶级防御符咒、绝杀攻击灵器、稀缺时空秘宝堆满,琳琅满目,底牌无数;每个人的异能都完成了多重进阶,战力脱胎换骨,应对高危副本、规则杀机、异种厉鬼,已然游刃有余。

比起战力的暴涨,更重要的,是散落于各个副本角落、尘封万年的空间秘闻碎片,被四人一点点搜集、拼凑、整合,层层叠叠,尽数归拢。

零碎的线索不断拼接,模糊的真相渐渐清晰,原本隐晦晦涩的空间秘辛、轮回秘密、游戏本源,一点点剥离伪装,露出了最血淋淋、最残酷冰冷的本质。

真相的轮廓,愈发清晰,愈发刺骨,愈发让人绝望。

无限空间,从来都不是所谓的试炼场地,从来都不是筛选强者的生死赛场。

它是一座横跨万年、笼罩诸天的人造巨型灵魂养灵阵。

是柳轻予倾尽毕生心血,耗费万年时光,亲手搭建的炼狱囚笼。

所有被系统强行拖拽、拉入空间的人类,所有意外踏入试炼的玩家,不分善恶,不分强弱,不分老少,都是这座阵法的养料。

他们在副本中产生的所有恐惧、绝望、痛苦、执念、爱恨、嗔痴,所有浓烈极致的生灵情绪,所有鲜活温热的灵魂本源,都会被阵法自动吸纳、凝练、储存。

而这座万世养灵阵唯一的作用,唯一的终极目的,就是持续不断输出能量,稳固那颗濒临溃散、濒临湮灭的天外星体本源。

万千生灵献祭,万世轮回厮杀,无尽炼狱煎熬,全部只为维系一颗星体本源的存续。

而那颗承载了整座阵法能量、吸纳了万千亡魂灵气、维系着整场骗局运转的星体本源,唯一的承载载体,就是朝夕相伴、温柔纯粹的柳忆。

搭建炼狱、排布轮回、开启试炼、操纵棋局、负尽天下的唯一造物主,就是始终温润沉稳、冷静通透、陪伴众人并肩前行的柳轻予。

所有伏笔尽数落地,所有疑点尽数解开,所有隐秘尽数曝光。

真相赤裸裸地撕开伪装,血淋淋地摆在四人眼前,冰冷、残酷、无解。

朝夕相伴、生死与共的队友,是囚禁千万世人、编织万世骗局的始作俑者;

温柔治愈、纯粹无辜的少女,是万千人命供养、无尽厮杀维系的终极核心。

从他们组队相识、并肩同行的第一天起,从踏入无限空间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活在了一场精心布置、万世闭环的牢笼骗局之中。

他们的所有挣扎,所有抗争,所有求生,所有期许,所有想要终结炼狱、回归现实的执念,从头到尾,都在执棋者的掌控之中。

他们是并肩的队友,也是棋局的棋子;是至亲的伙伴,也是悲剧的源头。

真相彻底撕开的那一刻,整支小队的气氛瞬间降至绝对冰点。

狂风骤停,喧嚣隔绝,周遭的一切声响尽数褪去,整片角落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失控的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的对峙,没有痛哭流涕的崩溃。

只有一片沉沉的、窒息的、压垮人心的死寂。

因为没有人猝不及防,没有人彻底意外。

早在困心宅邸的心魔幻境开启时,所有人就已经有了预感,有了疑虑,有了猜测。

他们早已窥见真相的冰山一角,早已知晓这场骗局的内核,早已心知肚明彼此的身份与宿命。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所有人都刻意回避,所有人都不愿戳破这层血淋淋的窗户纸,不愿打碎这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情与并肩。

他们贪恋朝夕相伴的羁绊,贪恋生死与共的温柔,贪恋这乱世炼狱里唯一的并肩暖意,所以自欺欺人地沉默,小心翼翼地维系这份虚妄的平和。

可如今,无数秘闻碎片拼凑完整,所有线索闭环成型,所有侥幸彻底破碎,再也无法自欺,再也无法回避。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发酵、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墨蝎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窒息的死寂。

他收起了往日所有的笑意、张扬、桀骜与热烈,少年清亮的嗓音褪去了所有温度,透着历经千万徒劳后的疲惫、寒凉与苍凉。

字字清晰,字字沉重,字字带着被宿命碾碎的荒芜:“所以,从一开始。”

“所有的轮回重启,所有的副本厮杀,所有的生灵死亡,所有的绝境炼狱,所有的徒劳挣扎。”

“全部都是你安排好的剧本。”

“我们的抗争是你的棋局,我们的求生是你的预设,我们想要终结游戏的执念,从头到尾,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从未跳出过你的闭环。”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悲凉,带着千万次轮回覆灭后的无力。

柳轻予抬眸,坦然迎上三人投来的目光。

默洵的沉静隐忍,墨蝎的疲惫不甘,柳忆的茫然痛楚,尽数落在她眼底,却未曾掀起她心底半分波澜。

她温润的眉眼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凉漠然,没有愧疚,没有辩解,没有伪装,没有闪躲。

坦然承认所有罪孽,坦然背负所有骂名,坦然接纳所有怨恨。

她轻轻开口,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是。”

一个字,清脆落地,彻底击碎了所有朝夕温情,碾碎了所有并肩羁绊,终结了所有自欺欺人。

所有温柔皆是假象,所有同行皆是棋局,所有热忱皆是虚妄。

“无限空间是我亲手搭建的囚笼,万世轮回闭环是我亲手设定的规则,万千副本试炼是我亲手排布的棋局。”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坦然细数自己的所有罪孽,坦荡又偏执,孤绝又决绝。

“我创造这片炼狱,布下这场万世骗局,吸纳万千生灵魂魄,耗尽天地世间能量,唯一的初衷,唯一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为了留住忆。”

“为了让濒临湮灭的她,得以岁岁存续,得以本源安稳,得以不归于虚无。”

“为了她,我可以牺牲所有玩家的性命,可以倾覆所有轮回秩序,可以背负万世罪孽,可以负尽天下苍生。”

她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三人,通透而冷漠:“你们想要终结游戏,想要摧毁空间,想要回归现实,想要挣脱宿命牢笼。”

“可从始至终,你们的生死,你们的前路,你们的结局,你们所有的执念与抗争,都由我定。”

坦荡、自私、偏执、决绝、无怨无悔。

这就是柳轻予,又或是说--这就是那个疯了一般的科学家柳洛浔。

倾尽万世心血,布下漫天炼狱,只为护一人周全的疯狂执棋者,背负天下罪孽,爱得极致,也恶得极致。

默洵站在一旁,藏在黑色布条之下的阴阳眼微微发烫,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苍凉与荒诞。

开启的灵视,清晰无比地看见柳轻予周身萦绕的、亿万不散的漆黑怨念。

那是千万年来,无数枉死玩家的不甘、痛苦、怨恨、悲鸣凝聚而成的戾气,层层叠叠,缠绕在她魂魄周身,化作永世不散的罪孽枷锁。

他透过表层温润的皮囊,看透了她灵魂深处镌刻万年、从未更改的执念,看懂了她所有冷漠与偏执的根源。

此刻,他终于彻底读懂了那本尘封已久、未曾看完的私人日记里,所有晦涩隐晦的字句。

【游戏诞生的意义,本就是为她收集存续能量。】

【万千炼狱,万灵牺牲,皆为她一人铺路。】

【倘若有人想要摧毁这里,便是想要再次夺走她,让她归于湮灭。】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伏笔,所有的异常,所有的不解,在此刻尽数落地,尽数闭环,尽数有了最残忍、最透彻的答案。

他半生恪守公正,半生权衡利弊,半生信奉公道,半生坚守原则。

他以为自己身处一场公平的生死试炼,以为所有人的厮杀皆是命运无常,以为所有牺牲皆是世事难料。

到头来才知晓,自己半生的坚守与公理,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深陷一场人为布置、万世轮回的荒唐骗局,陪着最珍视的少年,拼尽全力对抗着执棋者布下的宿命,挣扎赴死,徒劳抗争。

公正半生,终成虚妄。

而他最后仅剩的、打破所有底线换来的私心,最后所有温柔的守护与奔赴,也终将沦为一场注定覆灭的空欢。

何其荒诞,何其悲凉。

死寂再次笼罩四人。

墨蝎死死攥紧双拳,指节用力到泛白、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可这点肉身之痛,比起魂魄深处的荒芜与绝望,不值一提。

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还在垂死挣扎,不肯彻底熄灭。

千万次回溯徒劳,千万次推演无果,千万次结局覆灭,可他依旧不甘心。

他抬头,看向柳轻予,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与执拗:“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有没有一条路,可以关停游戏,破碎囚笼,让所有枉死之人回归现实,让世间炼狱彻底终结。”

“同时,也可以留住忆,让她本源安稳,无需消散,没有人需要死去,没有人需要牺牲。”

他已经独自回溯千万次,推演千万条时间线,穷尽所有人力可为的办法,所有结局都是覆灭,所有生路都是死路。

可他依旧不死心,依旧想再问一次,再求证一次,再奢望一次。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倾尽所有,奔赴到底。

柳轻予轻轻摇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半分松动,冰冷得不容置喙:“没有。”

“星体本源天生极不稳定,脱离这座人造养灵阵的持续供养,失去万千生灵情绪与魂魄的滋养,必然瞬间溃散,彻底湮灭,魂飞魄散,再无踪迹。”

“关闭游戏,阵法崩塌,空间归零,炼狱终结的那一刻,就是忆消散消亡的那一刻。”

“这场棋局,从来都只有两个结局。”

“其一,万灵殉葬,炼狱长存,忆得岁岁安稳,永世存续。”

“其二,游戏终结,万物归墟,全员覆灭,唯忆消散。”

“二选一,无解,无退路,无第三种结局,无任何两全之法。”

宿命的选择题,残酷又冰冷,没有折中,没有侥幸,没有转机。

墨蝎身形微微一晃,胸口骤然一阵剧痛,喉间腥甜猛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千万次回溯的疲惫、千万次徒劳的绝望、千万次抗争的崩塌,在此刻尽数爆发,压得他几乎窒息。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功,所有的执拗都是笑话,所有的逆流而上,都是注定覆灭的虚妄。

他一次次低头,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试错,一次次透支魂魄,一次次向命运卑微求饶,拼尽少年所有的骄傲与热烈,想要逆转结局。

终究,逃不过既定的覆灭。

骄傲了一辈子、抗争了一辈子、从未认输的溯时行者,在此刻,被冰冷无解的宿命,彻底碾碎了所有锋芒,所有执念,所有希望。

小队裂痕彻底爆发,真相撕开的伤痛沉沉碾压在每个人心头,内部的隔阂与矛盾抵达顶点。

温情彻底破碎,羁绊布满裂痕,昔日并肩同行的四人,此刻各自背负着截然不同的罪孽与宿命,两两相望,只剩无尽悲凉。

就在整片角落陷入极致死寂、全员心事沉底、矛盾彻底激化的这一刻,中转站宽阔的传送广场人流涌动,光影流转,两道清浅平和的身影,顺着人流缓缓走近。

一温一凉,一静一动,气质恬淡,身姿安然。

走在前方的少女,眉眼温柔恬静,面容清秀温婉,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松弛与安然,没有戾气,没有偏执,没有煎熬,周身萦绕着人间烟火般的暖意与平和。

她步履轻盈,神色淡然,像是游离在整场炼狱骗局、万世轮回之外的局外人,不染血腥,不沾罪孽,不困宿命。

紧随其身侧的女孩,身姿挺拔清隽,眉目干净疏朗,神色平和温润,周身没有厮杀留下的戾气,没有绝境催生的沧桑,历经无数高危副本试炼,却依旧保留着最纯粹的安稳与从容。

二人并肩而行,步伐同步,气息相融,默契淡然,岁月安稳。

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战力,没有偏执疯狂的执念,没有逆天改命的抗争,只是认认真真活着,安安稳稳通关,踏踏实实地奔赴每一场未知试炼。

不争不抢,不怨不嗔,不困过往,不惧将来。

与此刻满身戾气、心事重重、深陷宿命煎熬、濒临决裂的四人,形成极致刺眼、极致残酷的反差。

是芍洛,是鹤行川。

是无限空间里最普通、最通透、最安稳的独行玩家。

是最锋利、最残忍的对照。

芍洛目光轻柔掠过不远处沉默死寂的四人,眼底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淡淡的平和。

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软糯,不带半分波澜:“这支小队的实力很强。”

“连续连刷十二场顶级高危副本,全员无伤存活,全程零陨落,在整个中转站,都是极其罕见的存在。”

鹤行川微微颔首,清隽的目光淡淡扫过四人各异的神色,掠过墨蝎的苍白疲惫,掠过默洵的沉涩隐忍,掠过柳忆的茫然愧疚,掠过柳轻予的寒凉漠然。

她似乎看透了他们满身的伤痕与心事,却从不多探他人因果,只轻声淡淡一语,道尽无限空间所有生灵的底色:“大家都是拼命活着的人。”

简单十个字,道尽悲凉,道尽虚妄,道尽所有人的身不由己。

六人隔着数米距离,目光短暂交汇,遥遥相望。

没有寒暄,没有交集,没有对话,没有组队,没有纠葛,没有后续牵绊。

只是萍水相逢的遥遥一眼,只是炼狱众生里一次短暂的擦肩。

短暂的对视过后,芍洛与鹤行川收回目光,并肩转身,步履从容,义无反顾地踏入前方崭新的副本传送光柱之中。

莹白的传送光笼罩二人身影,温柔平和,将她们的背影衬得安稳舒展,带着普通人最平凡、最珍贵、最让人艳羡的圆满与生机。

光影闪烁,身影消散,二人彻底踏入新的试炼前路,远离了这场沉重刺骨的宿命棋局。

她们的前路尚且不知,有没有覆灭,有没有牺牲,有没有无解的宿命,有没有万世的罪孽。

又是否有岁岁安稳,岁岁平和,岁岁圆满。

默洵静静伫立原地,目光沉沉望着二人消失的传送光柱,心底悄然记下了这两个干净又温柔的名字——芍洛,鹤行川。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这匆匆一眼的擦肩,会成为往后岁月里,最刺骨、最残忍、最无解的酷刑。

他尚且不知,数年之后,天地归零,试炼落幕,万世轮回终结,万物尽数归常,所有罪孽烟消云散,所有厮杀彻底终结。

那场覆灭一切的终局过后,天地间所有的人、事、物尽数消散,唯独他一人,凭借着与生俱来的长生不死buff,孤独存续于世。

不老,不死,不灭,不散,孤身一人,承载着所有人的回忆,被困在无尽的岁月孤寂之中,守着满地残骸与无尽遗憾,独活百年、千年、万年。

茫茫人海,漫漫人间,沧海桑田,岁月更迭。

孑然一身的他,会在人间烟火的寻常巷陌里,再度偶遇这两个曾经在炼狱中转站匆匆擦肩的陌生人。

彼时,乱世落幕,炼狱终结,山河安稳,人间温柔。

芍洛与鹤行川,褪去了副本厮杀的疲惫,远离了生死试炼的凶险,安稳相守,岁岁年年,烟火寻常,平安圆满,拥有了整场悲剧里唯一的温柔结局。

她们会拥有平凡的生活,温暖的朝夕,长久的陪伴,圆满的余生。

旁人岁岁圆满,烟火温柔,岁岁平安。

唯独他,独守孤寂,独承回忆,独受荒芜,永世无归。

世间所有热闹,所有圆满,所有温柔,所有烟火,尽数归他人所有。

所有的悲凉,所有的遗憾,所有的荒芜,所有的孤寂,尽数留他一人背负。

这一场炼狱之中的短暂擦肩,一次无声无息的遥遥对望,是全书最温柔的伏笔,也是全书最残忍的铺垫。

过客的圆满余生,终将成为独存者永恒不灭的精神酷刑,岁岁凌迟,日日折磨,永世不休。

传送广场的光影流转不息,人流依旧喧嚣热闹,可四人伫立的角落,依旧是一片沉沉死寂。

短暂的路人擦肩落幕,温柔圆满的对照扎根心底,更衬得四人的前路荒凉刺骨,宿命悲凉无解。

小队裂痕已然根深蒂固,真相撕开的隔阂无法磨灭,可无人退缩,无人逃离。

他们依旧并肩伫立,依旧前路同行。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棋局已然开启,宿命已然锁定,终局已然逼近。

前路只有两条路,战,或者死。

没有退路,没有逃逸,没有重来。

决战前夕的时光,压抑又平静,沉重又漫长。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终局大战近在咫尺,覆灭终章即将开启,所有的温柔与羁绊,所有的热血与抗争,所有的执念与不甘,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尽数归零,尽数成灰。

日子在无休止的副本刷取、情报搜集、实力沉淀、内心煎熬中缓缓流逝。

表面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厮杀历练,内里早已暗流汹涌,宿命的硝烟悄然弥漫。

墨蝎从未停下自己私下的溯时推演。

在所有人休整、整合、备战的间隙里,在无人看见的深夜角落,他依旧偏执地、隐秘地、一次次催动濒临透支的溯时异能,私自开启时空回溯,一遍遍推演最后的终局大战。

每一次私自回溯,都会让魂魄损耗加重数分,让稀薄的生命力再流逝一寸,让距离终极消亡的终点,更近一步。

他无比清楚自己异能的终极上限,无比清楚这般超负荷、无节制的强行回溯,最终只有一个结局——魂魄彻底崩碎,神魂俱灭,彻底消亡于天地之间,再无轮回,再无踪迹。

他知晓代价,知晓结局,知晓徒劳,可他依旧不肯停手。

千万次徒劳之后,依旧心存一丝卑微的期许,依旧想再拼最后一次。

终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在副本休整的短暂间隙,他对着身侧默默守护他的默洵,轻声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决绝打算。

少年褪去了所有张扬桀骜,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决绝与笃定。

“哥。”

“如果最后,真的没有半点活路。”

“如果所有抗争皆是徒劳,所有结局尽数覆灭,所有人都注定无法圆满。”

“我会开启极限全域回溯。”

“耗尽我所有魂魄本源,燃烧我全部生命力,启动终极溯时,为所有人,重来最后一次。”

哪怕轮回无解,哪怕宿命既定,哪怕结局注定覆灭,哪怕最后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他也要为他的哥哥,为他珍视的所有人,拼尽最后一丝余力,赌最后一次虚无的重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默洵心口骤然剧痛,像是被利刃狠狠贯穿,五脏六腑尽数酸涩撕裂。

他猛地抬手,死死攥住少年纤细单薄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极致,指骨泛白,手臂微颤。

素来沉稳冷静、波澜不惊的人,在此刻,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极致的慌乱与恐惧,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哀求。

“不准。”

一字一句,沉重决绝,满是痛楚。

“阿蝎,我不准你这么做。”

“我不准你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场虚无缥缈、注定落空的重来。”

他可以为他打破所有底线,可以为他徇尽所有私心,可以陪他对抗整个宿命,可以陪他奔赴所有绝境。

可他挡不住少年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赴死。

他能对抗天地,对抗系统,对抗棋局,对抗宿命,唯独拦不住少年想要护他周全的赤诚与决绝。

墨蝎抬眸,静静看着眼底盛满担忧、痛楚与慌乱的兄长,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依旧是少年桀骜温柔的模样,热烈纯粹,却藏着深入骨髓的悲凉与隐忍。

“哥,我骄傲了一辈子。”

“从小到大,我争强好胜,不服输,不认命,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任何事低头。”

“我输得起天地,输得起宿命,输得起所有输赢成败。”

“唯独输不起你。”

千万次轮回低头,千万次徒劳抗争,千万次自我消耗,从来都不是为了逆转天地,从来都不是为了自我圆满。

所有的卑微,所有的妥协,所有的偏执,所有的赴死,全部都是为了护他周全,为了保他安稳。

为了这世间唯一的温暖,唯一的羁绊,唯一的执念。

两人静静对峙在深夜的寂静角落,晚风微凉,光影黯淡。

无需多言,彼此都心知肚明,终局将至,别离已定,覆灭难逃。

所有的温柔并肩,终将迎来终章落幕;所有的执拗抗争,终将沦为一场空欢。

与此同时,中转站最僻静的私人居住区,一室清冷,满室孤寂。

柳轻予独自伫立在落地窗前,背影孤绝单薄,周身没有半点温度。

窗外是中转站终年不变的灰白穹顶,是漫天浮动的莹白光点,是喧嚣不息的人流与络绎不绝的传送光影。

世间众生依旧在拼命求生,轮回棋局依旧在稳定运转,炼狱秩序依旧在照常延续。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本封面陈旧、尘封万年的黑色日记,纸张微凉,字迹苍劲,字字句句,皆是她镌刻万年的偏执与深情。

万年孤寂,万世罪孽,尽数藏在这薄薄一册纸页之间。

翻开扉页,陈旧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尽她一生的孤绝与无悔。

【我布万世轮回,造无边炼狱,起漫天杀局,负尽天下苍生。】

【唯护你一星本源,岁岁长安,永不消散,永不湮灭。】

【世人皆苦,世人皆棋子,世人皆可弃,唯你是我毕生唯一的执念,是我万古唯一的救赎。】

【终局将至,棋局将落,罪孽将清。】

【我自赴死,了结万罪,无怨无悔。】

她早已预见了所有人的既定终局,早已看透了这场棋局最后的落幕。

结局早已写死,无人可以更改,无人可以逆转。

决战开启之时,便是全员覆灭之始。

始终温顺乖巧、贴身相伴的宠物佘璃、柯米,会率先冲破所有桎梏,以身护主,战死沙场,为柳忆挡下致命灾劫,先行落幕,化为尘埃。

墨蝎开启极限溯时,燃烧魂魄,耗尽本源,千万次轮回彻底终结,少年星火彻底熄灭,神魂俱灭,彻底消亡于世间,一生执拗,一生抗争,最终徒劳赴死。

而她自己,布下万世炼狱,背负万载罪孽,最终以身挡劫,为爱赴死,了结一生偏执,清偿所有罪孽,棋局落幕,无怨无悔。

柳忆剥离所有阵法本源,挣脱傀儡桎梏,挣脱养灵枷锁,换来迟来千万年的自由。

可自由到来的那一刻,便是本源溃散、心力耗尽、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自由折翅,终归于零。

唯独默洵。

唯独这个半生公正、半生徇私、最清醒、最温柔、最无辜的人,凭借与生俱来的长生不死buff,逃过覆灭,逃过消散,逃过轮回,逃过终结。

独自存活于归零的天地之间,背负着四个人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罪孽,不老不死,不灭不休,岁岁孤寂,年年沉沦,独守空世,永世无依。

四人宿命,四句批注,精准无误,字字诛心,无一幸免,无一圆满。

自私的人,一生负尽天下,最终为爱赴死,求仁得仁。

骄傲的人,一生桀骜不屈,最终低头赴死,溯时成空。

自由的人,一生身不由己,最终折翅消亡,美梦落幕。

公正的人,一生恪守本心,最终徇私独活,永受孤寂。

世间最残忍、最极致的圆满,从来不是全员相守,全员圆满。

而是所有人,都求仁得仁,得偿所愿,落得宿命终章,安然落幕。

唯独留下最清醒、最温柔、最无辜的那一个人,独自承受所有结局,背负所有过往,被困在无边岁月之中,永恒独存,永世煎熬。

窗外人流喧嚣依旧,副本光影流转不休,万世轮回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

终局的硝烟,已然悄然笼罩整片无限空间,无声无息,步步逼近。

溯时千遍,执念成空,众生皆烬,唯余独存。

漫长的第三卷溯时徒劳长线过渡,在此彻底落幕。

风雨欲来,硝烟弥漫,万众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