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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拔器之争

凌霜惊鹊

心口的法器还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一条细小的火蛇在皮肉下钻动。我低头瞥了眼那截露在外面的银色柄身,血珠顺着纹路缓缓沁出,在青灰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苏晚晚的咳血声还在耳边断断续续,像破风箱似的,可我实在没力气再看她那副模样。

“嗯,现在把这玩意儿拔掉就走?”我侧头看向身侧的君无忧,声音有点发飘。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眼前的白发师兄都有点模糊的重影。

君无忧垂眸扫过我心口的法器,指尖不知何时勾住了我道袍的衣角,那点力道很轻,却奇异地稳住了我的摇晃。他浅蓝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像淬了冰的湖,却在看向我时融化了一丝:“急着慢走去喂你的仙鹤?”他眼尾余光飞快掠过僵在原地的苏堰轲——那人衣襟上的血迹红得刺眼,又瞥了眼捂着嘴咳血的苏晚晚,喉间溢出极轻的笑意,“拔了就走?”

“你还敢提拔?”苏堰轲的怒吼像炸雷似的在大殿里响起,他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血,猛地抬头瞪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晚晚刚吐了血,你的心头血还没抽够!”

我懒得理他,只是觉得他这副护犊子的样子有点可笑。从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我练剑划破手指,他还会皱着眉替我上药。

千陵川的冷笑从斜后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从前扎破手指哭半个时辰求拔针,现在插着法器惦记着拔了走人?”

我闭了闭眼,不想看他那张曾经满是温柔的脸。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二师兄……她、她一点都不怕……就想着拔了走……”苏晚晚咳着血拽苏堰轲的袖子,眼泪混着血丝往下掉,看起来凄惨极了。可我清楚地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那是急的,不是疼的。

沈南安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攥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的视线扫过我心口渗血的法器,然后迅速偏过头,死死抿着唇,像是多看一眼都觉得煎熬。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又想起了从前那个怕疼怕得要死的小师妹。可那又怎样呢?他早就不是我的四师兄了。

权清瞳在我耳边用气声嘀咕,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说:“祖宗!人家吐血瘫了,你满脑子拔法器跑路?!”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位三师姐总是这样,嘴上急得跳脚,眼里的关切却藏不住。

“来了来了!终极问题!”清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还不忘疯狂戳旁边的叶梦河,“她等下是自己伸手拔还是喊大师兄拔?”

叶梦河长鞭尖敲着掌心,挑眉紧盯君无忧,语气笃定:“赌大师兄动手,他舍不得你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君无忧,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神。那浅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干净得让人心慌。

君无忧完全无视旁人的吵嚷,指尖轻点我的衣角,又问了一遍:“最后问你一次,自己拔,还是我帮你拔?拔完慢悠悠走,去等阿胶糕?”

阿胶糕……我确实有点想吃了。失血太多,嘴里发苦。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大师兄来吧,我没力气。”

话音刚落,我看见君无忧白发下的浅蓝色瞳孔几不可察地软了半分。他拎着灵果袋的手换到单手,空出另一只手悬在法器上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

“君无忧!你敢?!”苏堰轲见他真要动手,瞳孔骤缩,厉声喝止,“她心头血还没抽够给晚晚做药引!”

千陵川眉峰冷厉地蹙起,嗤笑出声:“没力气?从前练剑摔一跤都喊没力气撒娇让人扶,插着法器抽心头血反倒敢使唤你大师兄了?”

“二师兄……她故意装没力气……就想让大师兄护着她……呜呜……”苏晚晚咳着血死死拽住苏堰轲的衣袖,泪眼朦胧地抬眼,那模样,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要心疼死。

沈南安指节死死掐着玉佩,盯着君无忧悬在法器上方的手,依旧一言不发。他总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像个局外人,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相。

权清瞳攥紧拳头替我捏把汗,用气声小声嘀咕:“我的祖宗啊……全场就你敢指使修无情道的君无忧动手……”

清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疯狂戳叶梦河的胳膊:“中了中了!我赌赢了!真喊大师兄拔!”

叶梦河长鞭尖敲着掌心,挑眉看好戏:“看他下手轻不轻,毕竟某人从前磕破点皮他都皱半天眉。”

一直沉默的师尊柳沐倾,搁在书卷上的指尖微微顿住,不动声色地抬眼凝视着君无忧的动作。他穿着一身青衣素衫,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君无忧充耳不闻周遭所有的吵闹,指尖悬在法器柄上顿了半瞬,然后压低声音,只对我说:“会疼,忍着。拔完就走,嗯?”

我“嗯”了一声,乖乖闭上了眼睛。眼皮刚合上,就听见苏堰轲的怒喝:“君无忧!你修的无情道,护这么个资质平庸的废物?!晚晚的心疾全靠她心头血!你敢拔试试!”

千陵川的冷嘲热讽也跟着传来:“从前碰一下你指尖都嫌娇气,现在倒舍得亲自动手拔插在心口的法器?”

“二师兄你看……大师兄偏心她……明明我吐了血那么难受……”苏晚晚的哭声越来越大,带着浓浓的委屈。

可我什么都不想听,只是专注地等着君无忧的动作。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数到三,我拔。一。”

我感觉他的指尖攥紧了法器柄,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像一层柔软的垫子,护住了周围的皮肉。

“二。”

他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

“三。”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心口一轻,那点尖锐的疼痛被灵力包裹着,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忍。君无忧的手腕稳如磐石,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法器边缘,干脆利落地将那东西拔了出来。紧接着,一股暖流涌遍心口,迅速止住了渗血的伤口。

“君无忧!你疯了?!”苏堰轲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屋顶,“你修无情道的人偏要护着她毁晚晚生机?!”

千陵川的冷笑更甚,盯着我闭着眼一动不动的模样:“呵,装乖装得倒像。从前练剑划道小口子哭到全宗门都听见,现在拔心口法器连哼都不哼一声?”

“二师兄!我的药引!我的心疾要没救了!她故意的!故意让大师兄拔的!”苏晚晚看见法器被拔出,哭得浑身抽噎,尖叫着拉扯苏堰轲的衣袖。

沈南安死死攥着变形的玉佩,睫毛剧烈颤动,视线扫过我心口迅速愈合的细小伤口,喉间发紧,却始终没说一个字。

权清瞳攥着袖口的手松了又紧,看见我伤口没溅血,偷偷松了口气,用气声小声惊叹:“好家伙……真没疼哼一声?”

清瑶憋笑憋得肩膀抖,戳着叶梦河的胳膊:“看见没!灵力护得严严实实,半分晃悠都没有!我赌赢麻了!”

叶梦河长鞭尖敲着掌心,挑眉盯着君无忧替我挡着旁人视线的背影:“啧,修无情道的人,细心成这样。”

柳沐倾搁在书卷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清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君无忧藏在袖中、替我拢住衣角的手。

君无忧指尖捻着沾了微量血迹的法器丢开,垂眸看我闭着眼没动,声音压得极轻,只有我能听见:“睁眼。没脏衣服,嗯?能走了?去等阿胶糕。”

我缓缓睁开眼,心口果然已经不怎么疼了,道袍也干净得很。看来他是真的用灵力仔细护着了。我转头看向权清瞳、清瑶和叶梦河三位师姐,她们还站在原地没动,于是开口问道:“三位师姐不一起吗?还没看够啊。”

权清瞳被我点名惊得一哆嗦,下意识左右瞟了瞟炸毛的苏堰轲和咳血的苏晚晚,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咳……没、没看够!还想多看会儿某些人哭天抢地呢!”

清瑶指尖捻着琉璃铃晃了晃,冲我挤眉弄眼:“走不了!我赌还没看完苏二师兄气到跳脚的戏!”

叶梦河长鞭搭在肩头抱臂,桃花眼扫了眼暴跳如雷的苏堰轲,慢悠悠接话:“可不是,等她哭完最后一声,我们再陪你去蹲大师兄厨房等双拼阿胶糕。”

“你们敢!”苏堰轲听见我们师姐妹旁若无人地聊天,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君无忧拔了法器毁药引,你们还护着她?!忘了门规?!”

千陵川冷嗤一声瞥向三位师姐:“凌霜剑宗刑罚堂管不着你们?纵容她捣乱,眼睁睁看晚晚心疾无药可医?”

“三位师姐……从前你们也疼我的……现在就看着她抢我的药引……看我死吗……”苏晚晚攥着苏堰轲的衣袖哭得更凶,故意抬眼望向三位师姐,试图博取同情。

沈南安盯着三位师姐纹丝不动的模样,捏着玉佩的指节发白,依旧沉默着没出声。

柳沐倾的指尖依旧搁在书卷上,眼尾不动声色地扫过三位师姐摆明看戏的姿态,又落回我等师姐的小脸。

君无忧低头凑近我耳畔,气声轻得只有我听见:“听见了?三位师姐舍不得走,想看热闹。你等她们?还是我先带你溜?阿胶糕我提前跟厨房打招呼了,就等你到。”

“随便。”我确实没什么力气去纠结这些,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君无忧指尖勾着我的衣角轻轻一挑,低笑压在白发里:“又是随便。”他偏头扫眼看戏看得起劲的三位师姐,嗓音清冷却藏着纵容,“行,那就陪她们看完。”

苏晚晚见我连催都不催师姐,咬着舌尖又呕出一口血,故意往苏堰轲臂弯里缩:“二师兄……她们都等着看我笑话……连三位师姐都向着她……我好疼……”

“权清瞳!清瑶!叶梦河!”苏堰轲看见苏晚晚吐血,怒火直冲头顶,抬手指着我冲三位师姐吼,“你们三个管刑罚堂佩剑,管宗门规矩!君无忧毁了晚晚的药引,你们睁只眼闭只眼?!”

权清瞳把玩着剑柄挑眉:“门规哪条说了,非得抽她心头血给人当药引啊?”

清瑶晃着琉璃铃轻笑:“对啊,门规只说欺负同门受罚,没说被抽心头血不准喊大师兄拔法器吧?”

叶梦河长鞭尖敲了敲肩头,桃花眼扫向苏堰轲:“你说门规?要不你去请师尊评评?”她说着,眼尾还冲我偷偷眨了一下。

千陵川冷眼看着三位师姐抱团护我,讥讽出声:“从前你们仨护着她,是她资质差惹人可怜,现在她故意折腾晚晚,你们还护?”

这话彻底点燃了我的火气。我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柳沐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争执:“我故意折腾?师尊,你听听,师门规定不得恶意重伤同门,更何况二师兄他这还是当着您的面直接取人心头血,结果现在还怪我故意折腾?”

全场瞬间静了一瞬,苏堰轲叫嚣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脸色一僵,强装理直气壮地拔高声音:“你少颠倒黑白!晚晚有心疾,你身为同门献心头血是本分!我取你血是救晚晚,怎么就成恶意重伤了?”

千陵川抱臂冷笑:“就是,装什么无辜。从头到尾你一声不吭等着拔法器,不是故意折腾晚晚是什么?”

“师尊……她、她故意让大师兄拔了法器,看我吐血难受……还倒打一耙……”苏晚晚攥着苏堰轲的衣袖抽噎,眼眶泛红偷偷抬眼瞄柳沐倾。

沈南安指尖捏着变形的玉佩,睫毛微颤,视线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挪开,依旧选择沉默。

权清瞳眼睛一亮,握着剑柄往前半步:“对啊师尊!门规写得明明白白,禁止强取同门精血!二师兄当着您的面插法器抽心头血,转头怪师妹故意折腾?”

清瑶晃着琉璃铃附和:“可不是嘛师尊,师妹连哼都没哼一声,倒成恶人了?”

叶梦河长鞭从肩头滑到手心,挑眉盯着苏堰轲:“我刚说让你请师尊评理,现在师尊就在这儿,接着说。”

柳沐倾原本搁在书卷上的指尖停住,缓缓抬眼,冷峻的目光先扫过苏堰轲握着法器残留血迹的手,又落向我心口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淡淡开口:“哦?你说他恶意重伤你?”

君无忧垂眸藏住眼底的笑意,指尖勾着我的衣角悄悄松了半寸,放任我直面师尊,还不忘低声补了一句:“嗯,师尊,她告状呢。”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柳沐倾,认真地说:“嗯,况且苏师妹心疾,哪有要用人心头血来治的?医书上都没写。”

“寻常医书自然不记!”苏堰轲被我戳到破绽,瞳孔微缩却梗着脖子硬辩,“晚晚这是罕见顽疾,只有她的心头血能做药引!是神医亲口说的!”

“对……神医说的……师尊,千真万确……”苏晚晚躲在苏堰轲身后,指尖掐紧掌心,借着咳血掩饰慌乱,抽抽搭搭地附和。

千陵川冷着脸帮腔:“神医亲口断言,你一个资质平庸读不懂医书的,也敢质疑?”

权清瞳摩挲着剑柄挑眉:“哦?哪家神医啊?宗门药庐的张神医?还是游方的散医?敢当着师尊面报名号吗?”

清瑶晃着琉璃铃轻笑:“我翻遍宗门藏书阁医书典藏,还真没见过要活人心头血治心疾的方子。二师兄,要不你把神医请出来对对?”

叶梦河长鞭尖轻点地面,桃花眼扫向苏堰轲僵硬的脸:“请啊,你刚不是喊着要师尊评理么?”

柳沐倾原本淡漠的眉眼微凝,书卷上的指尖顿住,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读过医书?”

君无忧白发垂落遮住唇角微不可察的上扬,指尖悄悄勾住我的衣角又松了松,低声用气声补刀:“她偷偷翻完了藏书阁所有医书,藏得挺好,就某几个眼瞎的没看见。”

苏晚晚听见君无忧这话,心尖一慌,咳得更凶,眼泪掉得更急:“师尊……她、她故意挑事……神医是我求来的,二师兄也是信我才……”

柳沐倾没看哭哭啼啼的苏晚晚,只盯着我,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说,医书上的心疾治法,有哪几种?”

* * *

柳沐倾的目光落在沈惊鹊脸上,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心早已掀起波澜。他坐在那里,指尖虽依旧搁在书卷上,却早已无心翻阅。

从苏堰轲强行取沈惊鹊心头血开始,他就一直在默默观察。他看到了沈惊鹊的隐忍,看到了君无忧看似冷漠下的维护,也看到了苏晚晚那恰到好处的脆弱与哭泣。作为凌霜剑宗的长老,见惯了宗门内的各种纷争,谁真谁假,他心里大致有数。

尤其是沈惊鹊那句“医书上都没写”,让他来了兴趣。这个小弟子,他一直以为资质平平,性子怯懦,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能如此镇定,还敢质疑苏堰轲口中的“神医”。君无忧说她翻完了藏书阁所有医书,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藏书阁的医书繁多且晦涩,就连一些专门研习医术的弟子都未必能通读,她一个看似普通的弟子,竟有如此毅力?

他看着沈惊鹊,等着她的回答。他想知道,这个被众人忽视的小弟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同时,他也想看看,苏堰轲和苏晚晚,在面对真正的医书知识时,还能如何自圆其说。

* * *

我迎着柳沐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口微微一紧。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但我知道,这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揭穿苏晚晚谎言的关键。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在藏书阁里看过的医书内容,准备开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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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੭ˊᵕˋ)੭ 这章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