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的风,带着一种粗砺的土腥味,那是大地祖巫盘古脊梁崩碎后散逸出的气息。
仓颉勒紧了腰间的草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支只有三百人的队伍。他们大多是族中的青壮,背负着沉重的竹简和兽皮,那是人族刚刚诞生的文明火种——文字。
“仓颉大人,前面就是共工氏的地盘了。”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听说……听说他们正在举办‘血祭’,专门抓过路的人族当祭品。”
仓颉推了推鼻梁上用黑玉磨制的镜片,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远方那座如铁塔般耸立的山峰。苏铭月临走前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文字,是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面对巫族,不要亮出獠牙,要亮出智慧。”
“继续前进。”仓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坚定,“记住,不反抗,不逃跑,不直视。”
队伍刚刚翻过一道山梁,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吼——!”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前方地面炸裂,数十名身高达丈许、皮肤泛着青铜色泽的壮汉跳了出来。他们身上纹着黑色的水波纹路,手持巨大的石斧和骨棒,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
共工氏巫族!
“又是人族?正好,大巫的祭坛上还缺几个脑袋!”领头的一名巫族狞笑着,挥舞着石斧就要冲上来。
“慢。”
仓颉上前一步,挡在了族人面前。他没有拔刀,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特制的兽皮,双手高举过头顶。
“人族仓颉,奉苏铭月大人之命,特来拜见共工氏大巫。”
“苏铭月?”那巫族首领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没听过!老子只知道人族肉酸,不好吃!”
石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
仓颉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慢。”
就在石斧即将触及他头顶的瞬间,一道黑色的水鞭凭空出现,“啪”的一声抽飞了石斧。
“哪个不懂规矩的,敢在老子地盘撒野?”
人群分开,一名身披黑鳞战甲、脚踏黑蛇的魁梧男子走了出来。他双目如电,周身环绕着滔滔水气,正是共工氏的一位大巫——相柳氏的旁支,黑水。
黑水瞥了一眼仓颉,冷哼道:“人族?你们胆子不小,竟敢擅闯不周山禁地。”
仓颉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我等并非擅闯,而是送礼。”
“送礼?”黑水嗤笑一声,“就凭你们这些瘦骨嶙峋的蝼蚁,能送什么礼?几块烂肉吗?”
“我们送的,是‘道’。”
仓颉直起身,猛地展开手中的兽皮。
那上面没有图画,只有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符号。那是仓颉观鸟迹虫文、山川脉络所创的——字。
“这是何物?”黑水眉头一皱,本能地感觉到这些符号中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此乃‘文字’。”仓颉指着兽皮上的第一个字,“此字为‘水’。巫族掌水,却只知水性,不知水理。而我人族,观水之形,造此一字,可记水之万变。”
黑水不耐烦地摆手:“故弄玄虚!杀了!”
“大巫且慢!”仓颉大喝一声,“若杀了我,这世间便再无第二人识得此道!苏铭月大人有言,巫族力大无穷,可寿元有尽;人族孱弱,却可借文字传承智慧,参悟天地法则。今日我送此‘文字’于共工氏,便是送共工氏万世基业!”
黑水的手停在了半空。
“参悟天地法则?”这几个字击中了巫族的软肋。巫族生来强大,依靠血脉传承,但修行到了瓶颈便难以寸进,这是他们最大的痛点。
“你有何证据?”黑水眯起眼睛,杀气稍敛。
仓颉深吸一口气,指着地上的流水:“大巫请看。”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水”字。随着笔锋落下,仓颉将体内微薄的先天真气注入其中。
奇迹发生了。
那个“水”字竟然仿佛活了过来,笔画扭曲,隐隐发出江河奔涌之声。周围的天地灵气竟然真的随着这个字的韵律微微震荡。
黑水瞳孔猛地一缩。他感觉到,这个字里蕴含的“水之意”,竟然与他修炼的功法有几分契合,甚至更加纯粹、更加直指本源!
“这……这是大道符文?”黑水震惊道。
“非也,这是文字。”仓颉收回树枝,平静道,“文字可记事,可传道,可演化万法。苏大人说了,若共工氏愿庇护我等,人族愿将这套‘文字’倾囊相授,助大巫推演功法。”
黑水沉默了。他看着那卷兽皮,眼中贪婪之色大盛。
巫族虽然霸道,但并不傻。如果这东西真能帮大巫突破瓶颈,那这些人族的价值,就比一万个祭品都要高。
“好。”黑水收起兵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贪婪的笑,“我可以不杀你们。但你们必须留在我的部落,专门为我记录功法。若有半句虚言,我将你们抽魂炼魄!”
仓颉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一言为定。”
他回头看了一眼族人,众人眼中虽有惧色,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希冀。
第一步,成了。
……
与此同时,昆仑虚。
苏铭月站在教化塔顶,遥望西方。
“仓颉应该已经到了。”她轻声自语。
“你真的要把文字教给巫族?”伏羲走到她身后,眉头微皱,“巫族本就强大,若让他们掌握了文字之妙,岂不是如虎添翼?”
苏铭月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大哥,你以为文字仅仅是用来记事的吗?”
“难道不是?”
“文字,是规矩,是逻辑,更是……枷锁。”苏铭月走到塔边的沙盘前,手指轻轻划过代表不周山的位置,“巫族修行,靠的是血脉中的本能,那是‘道法自然’。而文字,是后天的‘规矩’。”
她抓起一把沙子,撒在沙盘上:“一旦他们开始依赖文字来推演功法,他们的思维就会被文字的逻辑所束缚。他们会逐渐丧失对天地最敏锐的直觉,变得教条、僵化。”
伏羲闻言,浑身一震:“你是说,你要用文字,废掉巫族的‘灵性’?”
“不仅仅是废掉。”苏铭月冷笑一声,“我还要在文字中,埋下‘蛊’。”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刻满细小符文的玉简,那是她连夜刻录的《基础炼气诀》。
“这上面记载的功法,看似正统,实则有一处极其隐蔽的缺陷。只有在修炼到极高深处时才会爆发——那就是‘绝灵’。”
“绝灵?”
“对。一旦他们按照这套文字记载的功法修炼,终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从天地间吸取一丝一毫的灵气。”苏铭月将玉简紧紧握在手中,“这就是我给巫族准备的‘大礼’。我要让他们在最鼎盛的时候,因为对文字的迷信,而走向自我毁灭。”
伏羲看着苏铭月,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
这哪里是什么教化,这分明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无声的屠杀。
“那妖族那边……”伏羲转移了话题。
“妖族多疑,但更贪婪。”苏铭月看向东方,“我已经放出风声,说昆仑虚地下有一条即将成熟的‘先天灵脉’。鲲鹏虽然狡猾,但他手下那些小妖可没那么好的定力。等他们为了争夺灵脉打得头破血流时,就是我们真正的‘教化’开始之时。”
苏铭月转身走下高塔,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开启‘教化塔’第二层。即日起,人族不仅要修‘枯木禅’,还要修‘红尘心’。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得逼真一点。”
夕阳西下,将教化塔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吞噬了最后的一丝光明。
而在遥远的西方,仓颉带领的人族,正举着火把,走进了共工氏那充满了血腥与野蛮的营寨。
文明的火种,在野蛮的腹地,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