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停止的时候,陈约睁开眼睛。
七口箱子全部打开了。
红、蓝、绿、黄、白、黑、紫,七种颜色的箱盖立在那里,像七张贪婪的嘴。它们围成的圆圈开始发光,光线从箱底渗出,在地板上汇聚成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蠕动。
像活的血管,向陈约脚下延伸。
陈约后退一步,但纹路跟着他移动,始终保持相同的距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一步一步,从走廊那头传来。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踩在陈约的心跳上。
门被推开了。
七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村民。
她的脸上依然抹着厚厚的粉,红唇鲜艳得像刚喝过血。她看见房间里的景象,七口箱子全部打开,地板上的纹路在发光,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很好。”七姑说,“契约接受了你。”
她拍了拍手。
身后的三个村民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套衣服。
那是一套婚服。
红白相间的婚服。
陈约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套衣服的款式很古老,立领、盘扣、宽袖,像是民国时期的新郎装。但颜色很诡异,不是传统的大红色,而是红白拼接。
右半边是鲜红色,绣着金色的龙纹。
左半边是惨白色,绣着银色的骨纹。
像是把生与死缝在一起。
“按规矩,”七姑说,“新郎要换上喜服,然后去祠堂行'认亲礼'。”
陈约看着那套衣服,喉咙发紧:“如果我不换呢?”
七姑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陈约,眼神变得很冷:“你已经没有选择了。嫁妆开了,就意味着契约生效。现在的你,已经是契约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你可以不换衣服,但那样的话,你会穿着这身衣服融入契约,包括你身上的每一块布料、每一颗纽扣。”
“它们都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想试试,穿着牛仔裤变成契约吗?”
陈约握紧拳头。
三个村民把婚服放在床上,整齐地展开。红白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像是某种警告。
“我在外面等你。”七姑说,“一刻钟后,我会来接你。”
她转身离开,关上门。
陈约听见门外上锁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依然是三道锁。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约站在原地,盯着那套婚服。
他知道自己必须换上它。
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因为一旦穿上那套衣服,就意味着他真正成为仪式的一部分,不再是旁观者,不再是记录者,而是献祭品。
陈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向床边,拿起婚服。
布料的触感很奇怪,红色那边是丝绸,光滑冰冷;白色那边是麻布,粗糙温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缝在一起,交界处用金线绣着复杂的纹路。
陈约仔细看那些纹路,发现是文字。
很小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经文。
他凑近看,辨认出几个字:
“……七日为期,一日一关……”
“……认祖归宗,替身入契……”
“……生死由之,莫可违逆……”
陈约的手指抚摸那些字,感觉它们在发烫。
像是烙在布料上的血咒。
他咬紧牙关,开始脱衣服。
牛仔裤、T恤、袜子,所有现代的衣物都被脱下,扔在地板上。
然后,他拿起婚服的裤子。
白色那边先穿。
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陈约打了个寒颤,那种冰冷不是物理的温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刺入骨髓的寒意。
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抚摸他的皮肤。
陈约强迫自己继续,穿上红色那边。
热。
灼热。
像是有火在布料下燃烧,烧得他的腿发麻。
陈约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然后是上衣。
他把手臂伸进袖子,感觉白色那边的袖口在收缩,像是要勒进肉里;红色那边的袖口在膨胀,宽松得像是要把整条手臂吞进去。
陈约扣上盘扣,每扣一个,就感觉呼吸困难一分。
等到所有盘扣都扣好,他已经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自己,红白相间的婚服穿在身上,金色和银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他看起来像个新郎。
但更像个祭品。
陈约走向墙边的镜子。
镜子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镜框是黑色的,雕刻着藤蔓和花朵,花朵的形状像骷髅的眼窝。
陈约站在镜子前,看见了自己。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镜子里的他,不止穿着婚服。
镜子里的他,头上还戴着红色的花冠,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那种花陈约不认识,花瓣很薄,半透明,像是用死人的指甲做的。
而最诡异的是,
镜子里的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陈约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七口打开的嫁妆箱,和地板上蠕动的光纹。
陈约回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还在。
站在他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他背上。
是阿芷。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束成马尾,戴着黑框眼镜。
和陈约在教室里看见的虚影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的脸更清晰了。
陈约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看见她嘴角淡淡的笑意,甚至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像个活人。
但她不是活人。
因为陈约能透过她的身体,看见身后的墙壁。
她是半透明的。
阿芷看着镜子里的陈约,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陈约看见了她的口型。
他盯着镜子里她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解读:
“别,”
“反抗,”
“第一天,”
“观察,”
陈约的瞳孔收缩。
他想转身和她对话,但理智告诉他不要,因为现实中她不存在,只有镜子里有。
如果他转身,可能会打破某种平衡。
陈约对着镜子,张开嘴,无声地说:“为什么?”
阿芷的虚影看着他,继续用口型说话:
“契约,”
“有,”
“七层,”
“每天,”
“一层,”
陈约皱眉:“什么意思?”
阿芷的口型变得很慢,很清晰:
“第一天,”
“是,”
“测试,”
“看你,”
“是否,”
“服从,”
陈约明白了。1
镜中那幕看得人心里发紧,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