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册子,仔细看,然后用笔在旁边标注。
但笔尖在纸上颤抖,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老支书盯着那些字,突然苦笑:“手抖了。”
他放下笔,摊开手掌。
手掌在剧烈颤抖,像是帕金森晚期患者。
“六十年了。”老支书对着空气说,“第一次主持的时候,我才二十五岁。当时我想,我一定要把每个字都念对,不能让祖宗丢脸。”
“现在我八十五了,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
他重新拿起册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念:
“愿以身侍契,以命护村……”
声音依然很稳。
但陈约看见,有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陈约回到祖屋的时候,看见哑婆婆站在门口。
她穿着褪色的蓝布衣,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摇。看见陈约,她立刻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冷,像冰。
哑婆婆看着陈约,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呜……呜……”
然后,她开始比手语。
动作很急促,很用力,像是在拼命想要表达什么。
陈约看着她的手势,一个个破译:
“别”,食指在嘴唇前竖起。
“成为”,双手交叉,然后分开。
“第二个”,伸出两根手指。
“我”,指向自己。
别成为第二个我。
陈约愣住了。
哑婆婆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恳求。然后,她指向自己的喉咙。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割开后又缝合的。
陈约想起村民说过,哑婆婆是“泄密者”,被规则惩罚,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但现在看来……
她不是被惩罚的。
她是自愿闭嘴的。
因为她知道,如果继续说话,就会说出更多秘密。而那些秘密会害死更多人。
所以她选择亲手割断自己的声带。
哑婆婆松开陈约的手,再次比手语:
“逃”,双手向外推。
“趁”,指向远处。
“来得及”,双手握拳,然后打开。
逃,趁来得及。
陈约摇头:“来不及了。”
哑婆婆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抓住陈约的手臂,用力摇晃,嘴里发出破碎的哭腔:“呜……呜呜……”
那声音听起来像在说“求你”。
陈约握住她的手:“婆婆,我不会成为第二个你。”
“我会保留自我。”
“我保证。”
哑婆婆看着他,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最后,她松开手,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比了最后一个手语:
双手合十,放在胸口。
然后缓缓分开。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
“勇敢”。
陈约回到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桌上的怀表发出微弱的荧光。
七个盒子依然保持着契约树的排列,中心的怀表指针在缓慢转动。每转动一格,陈约就能感觉到手背上的印记发烫一次。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记本。
这是他从城里带来的,封面已经磨损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记录,关于村庄的异常、关于契约的线索、关于阿芷的推测……
陈约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
“2023年10月23日,仪式第六日。”
“我现在理解了,恐怖不是鬼怪。”
他停笔,想了想,继续写:
“是你发现所有人都在用善意杀死你。”
“石头想让女儿活下来,所以他希望我完成仪式。”
“赵医生想让妹妹活下来,所以他帮助契约。”
“老支书想让村民活下来,所以他维护规则。”
“七姑想让所有人都别再受骗,所以她变得冷酷。”
“他们都有理由。”
“他们都是善意的。”
“但这些善意叠加起来,就变成了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陈约握紧笔,指关节发白:
“阿芷说,温柔是勇气。”
“但现在我觉得,活下来才是勇气。”
“在所有人的善意中活下来,在所有人的期待中保留自我,”
“这才是最大的勇气。”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窗外。
雾很浓。
浓得像凝固的墙。
午夜十二点整,陈约听见了声音。
那是诵经声。
很低沉,很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陈约走到窗边,看见窗外的雾气开始涌动。
雾气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在空中缓慢旋转。每个漩涡的中心,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形。
诵经声越来越清晰:
“雾起山中藏,村静人安详……”
“新郎着新装,新娘盖红妆……”
“七日过七关,白首共黄泉……”
那是全村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同时诵经。
陈约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内部响起的。
像是有无数人在他脑子里唱歌。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逐渐和诵经声同步。
砰、砰、砰……
每一次心跳,诵经声就清晰一分。
砰、砰、砰……
每一次心跳,雾气就涌动一次。
砰、砰、砰……
陈约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共振,血液、骨骼、神经,所有东西都在和那个频率同步。
他知道,这是契约在“校准”他。
把他的生命频率,调整到和村庄一致。
等到完全同步的时候,他就会成为契约的一部分。
陈约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在心里默念九九乘法表,用理性对抗本能。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三得三……
声音逐渐变小。
心跳逐渐恢复正常。
但就在陈约以为自己撑过去的时候,
窗外的雾气突然散开了。
陈约愣住。
透过窗户,他看见浓雾中,有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个轮廓很熟悉。
白色的衬衫。
黑色的长裤。
束起的马尾。
黑框眼镜。
是阿芷。
她站在雾中,看着陈约。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
做了一个手势。
食指竖在嘴唇前,
“嘘”。
接着,她伸出另一只手,手掌摊开,五指并拢。
然后缓缓握拳。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
“等待”。
阿芷看着陈约,眼神温柔而坚定。
像是在说:
别急。
等我。
第七日,我们一起破局。
雾气重新涌上来,遮住了她的身影。
诵经声逐渐消失。
村子恢复安静。
陈约站在窗边,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仪式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而他,必须在第七日做出选择,
是完全融合,失去自我?
是反抗契约,承受死亡?
还是像阿芷一样,成为“不完全守约人”,在痛苦中保留人性?
陈约握紧拳头。
手背上的印记滚烫得像烙铁。
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
窗外,天空开始泛白。
第七日,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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