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约把陈默的日记藏在床板下,走出房间时天刚蒙蒙亮。
村子笼罩在晨雾里,灰蒙蒙的一片。他站在院子里,看见七姑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
七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睡不着?”她问。
“嗯。”陈约说,“你呢?”
“我很久没睡过整觉了。”七姑说。她放下手里的书,陈约看见那是一本诗集,封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卷了起来。
陈约走进房间。这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七姑的房间——很小,很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老式的木衣柜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1963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柜上那盆枯萎的山茶花。
花盆是粗陶的,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用铁丝勉强箍着。花早就死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和几片焦黄的叶子。但七姑每天都会给它浇水,像是照顾一个活人一样。
“你在看什么?”七姑突然问。
陈约收回视线:“那盆花。”
七姑的手指捏紧了诗集的封面。她沉默了几秒钟,说:“那是六十年前种的。”
“为什么不扔掉?”
“因为我想留着。”七姑说,“它提醒我,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浇再多水也活不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淡,但陈约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他走到床边,拿起桌上那本诗集。诗集的封面上写着《现代诗选》,出版日期是1961年。他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赠七妹,愿你如诗中所言,自由且明亮。——陈默”
字迹和日记本里的一模一样,苍劲有力,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工整。
陈约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他抬起头,看见七姑正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看过他的日记了。”七姑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约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七姑说,“我等了一个骗子六十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陈约看见她的手在颤抖。
“他不一定是骗子。”陈约说,“也许他……”1
七姑等了六十年太好哭了
“也许什么?”七姑打断他,“也许他是真心爱我的?也许他是被迫离开的?也许他一直在外面等我?”
她冷笑了一声:“我也这么想过。我用了六十年说服自己,他一定有苦衷。但你知道吗?这六十年里,我连一封信都没收到过。”
陈约沉默了。他想起日记本最后那句话——“她答应和我走,明天就走。”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在村口等了他一整天。”七姑说。她的眼神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六十年前的那个清晨。
“我们约好五点在村口见面。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带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我所有的积蓄——十七块钱。我还带了一件新衣服,想着到了城里就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等到中午,他没来。我等到傍晚,他还是没来。我等到天黑,村里人来找我,说陈默不见了。他的房间里什么都没留下,连他写的那些日记都带走了。”
陈约的喉咙发紧:“那你后来……”
“后来?”七姑笑了,笑得很苦,“后来我就成了笑话。全村人都知道,林七妹被城里来的知青骗了。我爹让我嫁人,说这样能洗掉耻辱。我不肯。我说我要等他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陈约,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我等了十年。然后又等了十年。然后又等了十年。我看着同龄的姑娘一个个嫁人,生孩子,变老。我看着我爹头发白了,看着我娘进了棺材。但我还在等。”
“因为我不相信他会骗我。”她说,“我不相信那些吻是假的,那些承诺是假的,那些深夜里的低语是假的。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演得那么真。”
陈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六十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脆弱的女人。
“但后来我明白了。”七姑说,“不是他演得真,是我信得深。”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笑得很腼腆。
“这是他。”七姑说,“唯一一张照片。是我偷偷从他房间拿出来的。”
陈约接过照片。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显然被反复翻看过。他仔细看着照片上的人——五官清秀,眼神温和,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穿这件毛衣吗?”七姑突然问。
陈约抬起头。七姑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红白拼接的毛衣,手指抚摸着粗糙的毛线。
“这是我给他织的。”她说,“一九六三年十月开始织,本来想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红色是我喜欢的颜色,白色是他喜欢的颜色。我想把我们两个人拼在一起。”
她的手指停在红白交界的地方:“但我只织了一半,他就走了。剩下的一半,我用了六十年才织完。”
陈约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我每天都穿着它。”七姑说,“提醒自己不要再相信任何人。提醒自己爱情是骗局,承诺是谎言,温柔是陷阱。”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其实我只是在折磨自己。因为每次看见这件毛衣,我就会想起他。想起他说要娶我,想起他说要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想起他说'七妹,我爱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恨他。我恨他骗了我,抛弃了我,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明明知道被骗了,却还是忘不掉他。”
陈约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七姑这六十年来的冷漠和刻薄,不是因为她真的变成了冷血的人,而是因为她要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她害怕再次相信任何人,害怕再次被温柔伤害。
所以她让自己变成了刺猬。
“七姑。”陈约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真的有苦衷?”1
这剧情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