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约在第四天的清晨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本子很旧,牛皮纸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边角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过。陈约坐起身,警惕地看向房门——门闩还扣着,窗户也关得好好的。但这本日记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的枕边,像是有人趁他熟睡时悄无声息地放下的。
他拿起日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字:“陈默私记”。
字迹苍劲有力,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工整。陈约翻开扉页,看见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1963年8月3日,晴,今天到了雾隐村。”
1963年。那是六十年前,正是知青下乡的年代。
陈约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1963年8月3日,晴
今天坐了两天的车,终于到了雾隐村。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偏僻,从县城过来要翻三座山,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我背着行李走了两个小时,到村口时已经是傍晚了。
接待我的是村里的老支书,姓林,四十多岁的样子,说话很客气。他安排我住在村东头的知青点,是一间土坯房,不大,但很干净。房东是个寡妇,姓赵,有一个十岁的儿子。
村子很小,只有三十七户人家。村民们都很朴实,见了我就笑,问我城里是什么样的。我说城里有电灯、有汽车、有高楼,他们听了都瞪大眼睛,像是听神话故事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林七妹。
她是老支书的女儿,今年二十岁,在村里的小学当民办教师。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粗布衫,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给我端了一碗红薯粥,说:”陈同志,欢迎来我们村。“
我接过碗,手指碰到她的手,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也红了脸。
我想,这个姑娘真好看。笑起来像山茶花。”
陈约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山茶花——他想起七姑房间里那株枯萎的山茶,想起她总是穿着的红白拼接毛衣。原来六十年前,她真的笑得像花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
“1963年8月15日,阴
在村里待了快两周了,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跟着村民们上山干活,下午回来帮七妹批改学生的作业。
七妹教的是复式班,一到五年级的学生都在一个教室里。她很有耐心,对每个孩子都温柔得不得了。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城里当老师,她说:”我喜欢这里。这里是我的家。“
她说”家“这个字的时候,眼神很亮。
我突然有点嫉妒这个村子。它拥有她的全部,而我什么都没有。
晚上七妹带我去看了村里的祠堂。祠堂很大,正中央供着林氏祖先的牌位,两边墙上挂着历代族长的画像。七妹说,村里每逢重要的日子,都会在祠堂举行仪式。
我问什么仪式,她笑着说:”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她笑的时候,我什么都想答应她。”
“1963年9月20日,雨
今天是中秋节。村里办了一场很隆重的祭祖仪式。
所有村民都穿着新衣服,一大早就聚集在祠堂前。老支书主持仪式,带着大家向祖先牌位磕头、上香、献祭品。我站在人群后面,觉得这场面既庄严又有些诡异。
诡异的地方在于——所有人的动作都整齐得不像话。
他们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到地面的声音是同时响起的,像是一个人在磕头。他们上香的时候,手臂抬起的角度完全一样,像是镜子里的倒影。
我问七妹这是怎么做到的,她说:”我们从小就练,练久了就整齐了。“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不是练出来的整齐,这是某种……我说不上来,像是他们根本不是三十七个人,而是一个人用三十七具身体在行动。
仪式结束后,老支书拉着我说:”小陈啊,你以后也是村里人了,下次仪式你也要参加。“
我笑着答应了。
但晚上躺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些整齐得可怕的动作,一直在我脑海里重播。”
陈约感到后背发凉。六十年前的中秋祭祖,和他见到的三十七户人家同时点蜡烛的场景一模一样。这种同步性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微微颤抖。
“1963年10月5日,晴
七妹今天哭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一个学生病死了。孩子才八岁,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发高烧,三天后就没了。
我去看了孩子的遗体。孩子的脸色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孩子的胸口有一层很浅的水纹状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我问赵大夫这是怎么回事,赵大夫说是病症,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我看见赵大夫说话的时候,眼神在躲闪。
晚上七妹来找我,说想出去走走。我们走到村外的山坡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星星。
七妹突然问我:”陈默,你相信命运吗?“
我说不相信。我们这一代人相信的是奋斗,是改变,不是命运。
七妹笑了,笑得很苦:”可是有些东西,是没法改变的。“
我问她什么改变不了,她摇摇头,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我知道,那不只是为了那个死去的孩子。
我握住她的手,说:”七妹,如果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帮不了的。没有人帮得了。“
然后她亲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被女孩亲。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咸味,像是泪水的味道。”
陈约的喉咙发紧。他想起七姑说过,她六十年前本来要和一个知青离开。原来那个知青就是陈默,原来他们曾经真心相爱过。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快速翻页,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1963年11月17日,阴
村里要办一场'七日宴'。
我问七妹这是什么仪式,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白。她抓住我的手,说:”陈默,答应我,那七天你别出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别出门。“
我被她吓到了。我说好,我不出门。
但她还是不放心。她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说:”带着它。它能保护你。“
我问保护我什么,她不说话,只是一直哭。
我抱住她,说:”七妹,你到底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