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约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窗外的天色暗得不自然,不是日落的那种渐变的暗,而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源,整个世界像是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罩子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木梁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人脸,又像是张开的嘴。
身体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试图坐起来,但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气,肌肉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垂在床沿。
喉咙里有东西在涌动。
陈约侧过头,对着床边的痰盂干呕。胃在剧烈收缩,仿佛要把内脏都挤出来。他呕了很久,终于吐出一口粘稠的液体。液体落进痰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不是水声,是固体撞击瓷器的声音。
陈约撑起身体,看向痰盂。
里面躺着一块半透明的东西,大约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东西泛着淡淡的荧光,荧光的颜色是淡绿色的,和那瓶草药汤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捡,指尖触碰到那块东西的瞬间,一股刺痛从手指传遍全身。不是普通的刺痛,是那种像被电击的感觉,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骨头里像是有电流在窜动。
“别碰。”
陈约猛地收回手。赵医生不知何时进了房间,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镊子和一个玻璃瓶。他弯下腰,用镊子夹起痰盂里那块东西,放进玻璃瓶里,拧紧盖子。
“这是什么?”陈约问,声音嘶哑得像是生锈的铰链。
“水纹石。”赵医生举起玻璃瓶,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观察。瓶子里的东西在晃动,荧光随着晃动变强变弱,像是在呼吸。“你身体里的异位钙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身体在适应村子。”赵医生放下瓶子,从黑色皮箱里拿出听诊器,“躺下,我检查一下。”
陈约躺回床上。赵医生把冰凉的金属头放在他胸口,闭上眼睛聆听。但这次,赵医生的眼球没有在眼皮下转动,而是完全静止。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紧锁。
“心率58,比正常慢了。”赵医生睁开眼睛,“但这是好事,说明药起效了。你的身体时钟在调整,正在和村子同步。”
“那这块石头呢?”陈约指向玻璃瓶。
“副作用。”赵医生收起听诊器,拿起玻璃瓶仔细观察,“外地人喝了井水制的药,身体里的钙质会重新排列,形成这种结晶。医学上叫异位钙化,但我们村里叫它'认亲石'。”
“为什么叫认亲石?”
赵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小型显微镜,调整焦距,示意陈约过来看。
陈约撑起身体,凑到显微镜前。镜头下,那块水纹石被放大了几十倍。他看到了内部的结构,不是普通的矿物结晶,而是像树木年轮一样的纹路,一圈套着一圈,圈与圈之间有细小的分支,分支相互连接,形成复杂的网络。
“看到了吗?”赵医生指着其中一个纹路,“这是你的钙质。这是村子的钙质。它们在融合,在'认亲'。”
陈约感觉后背发凉:“什么叫村子的钙质?”
“井水里的矿物质。”赵医生说,“我们村的井水特殊,含有一种外面没有的矿物质。喝了井水的人,这种矿物质会进入骨骼,和人体的钙质结合。久而久之,人和村子就连在一起了。”
“连在一起?”
“字面意思。”赵医生收起显微镜,“你的骨头里有村子的成分,村子的土地里有你的成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你走不掉,除非你愿意把骨头留下。”
陈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起石头在山上画的那个图,想起村志上记录的“禁忌录”,想起所有人都在说的那句话“你欠的”。
“那我现在……”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骨头里有多少村子的成分?”
赵医生沉默了几秒钟,从皮箱里拿出一张化验单。化验单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内容让陈约头皮发麻:
“陈约,男,28岁。
血钙浓度:2.8mmol/L(正常值2.2-2.6)
水纹藻浓度:0.03mg/L(外地人正常值0)
骨密度异常区域:胸骨、肋骨、指骨
预估融合度:12%
建议:继续服药,七日后复查。”
陈约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融合度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和村子融合的程度。”赵医生说,“12%还不算高。上一个外地人,第三天就到了30%。”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赵医生没回答。他收起化验单,从皮箱里又拿出一瓶淡绿色的液体,放在床头柜上:“明天早上空腹喝。记住,一定要空腹,不然会吐得更厉害。”
“吐出更多石头?”
“是的。”赵医生站起身,“融合是个过程,需要把旧的钙质排出去,新的钙质才能进来。就像换血一样,要一点一点换。”
陈约看着那瓶液体,感觉胃里又开始翻涌。他想起那盆瞬间枯死的吊兰,想起自己吞下第一瓶药时的刺痛,想起现在躺在痰盂里那块还在发光的石头。
“如果我不喝呢?”他问。
“那你的心脏会在三天内停跳。”赵医生说,“我之前告诉过你。而且,现在你已经喝了一瓶,融合开始了。如果中途停药,新旧钙质会在骨头里打架,你会……碎掉。”
“碎掉?”
“字面意思。”赵医生的声音很平静,“骨头会像玻璃一样碎掉。先是手指,然后是肋骨,最后是脊椎。整个过程大概持续四十八小时。”
陈约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质问赵医生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提前告诉又怎么样?他还是会喝那瓶药,因为不喝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