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停在村口,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雾中显得格外沉闷。
陈约背着双肩包下车,双脚踩在泥土路面上时,能清楚地感受到地面的湿润,不是下过雨的那种湿,而是长期被雾气浸润的黏腻感。他抬头看向那块石碑,碑身青灰色的石头上布满深绿色的青苔,“雾隐村”三个字的凹槽里积着水,反射出暗淡的光。
那个反写的“隐”字,在雾气的笼罩下,看起来像是活的。
“第一次来?”石头从他身边走过,“习惯就好了。村里的字,有些是反着刻的。老祖宗传下来的。”
“为什么要反着刻?”陈约问。
石头顿了一下。最后他只是摇摇头:“不知道。反正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他拍了拍陈约的肩膀,“你自己小心点,晚上别乱走。我先回家了,有事来小卖部找我。”
说完,他便消失在雾中。
陈约站在原地,盯着石头离开的方向。雾气太浓了,那个憨厚的背影只在三秒后就彻底被白色吞没。陈约看了看手机,这里没有信号。GPS定位显示的位置坐标在疯狂跳动,从东经104度到105度,再跳回103度,像是系统出了故障。
他关掉GPS,抬头环顾四周。
村口除了那块石碑,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脸,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树,却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条戳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在祈求什么。
树下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整齐地排成一列,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陈约看不清他们的脸,雾气在人群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姿态,让他想起了葬礼上那七个同步拭泪的老人。
“回来啦?”
最前面的人开口了。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随着这句话,雾气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缓缓向两侧退散。陈约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那是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村支书。陈约在奶奶的葬礼上见过他。
“陈约,”老支书走上前,伸出手,“一路辛苦了。村里人听说你要回来,都在这儿等着呢。”
陈约握住那只手,触感冰凉。他看向老支书身后的那排人,有八个,有老有少,但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温和、亲切、带着某种期待。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笑容幅度完全一致。嘴角上扬的角度,露出的牙齿数量,甚至眼角挤出的细纹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大家都是来接你的。”老支书松开手,转身向众人介绍,“这是陈约,林婶的孙子。小伙子有文化,在城里当记者。”
“好,好。”人群齐声说道,声音整齐得让人怪异。
陈约的后背开始发凉。他努力保持镇定,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大家。我就是回来看看,拿点奶奶的遗物。”
“遗物都在老屋里,七姑在等你。”老支书说,“走吧,我带你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陈约跟着老支书往村里走,那八个人默默地跟在身后,保持着整齐的队形。陈约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走路的步伐也是同步的,左脚、右脚、左脚,节奏精确得像是机械。
村道是青石板铺成的,两旁是低矮的瓦房。陈约记得小时候来过几次,那时候村子虽然破旧,但还有生活气息,晒在院子里的衣服,堆在墙角的柴火,偶尔窜出来的土狗。但现在,所有房子的门都紧闭着,窗户里透不出一点光亮,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发现石板的边缘异常齐整,像是用刀切过。青苔覆盖在石缝里,颜色深得发黑,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更奇怪的是,这些青苔生长的方向完全一致,全都朝着村子深处蔓延,像是在指引什么。
“村里人都在家休息。”老支书像是察觉到了陈约的疑惑,主动解释道,“今天雾大,不适合出门干活。”
“这雾……经常有吗?”
“经常有。”老支书笑了笑,“所以我们村才叫雾隐村嘛。祖祖辈辈都在雾里生活,习惯了。”
陈约想起葬礼那天的浓雾,想起车窗上用雾气写的“回”字,想起石碑上那个反写的“隐”。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这个村子地理位置特殊,常年多雾而已。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村子深处,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小路。老支书停下脚步,指着右边:“你家老屋在那边。我就不跟你过去了,七姑在等你,有什么事找她。”
“好的,谢谢。”
老支书点点头,带着那八个人转身离开。陈约看着他们消失在雾中,然后转向右边的小路。
这条路比主道更窄,两边的房子几乎贴着路边。陈约侧着身子往前走,肩膀不时会蹭到墙壁。墙面很粗糙,是那种老式的黄泥墙,摸上去冰凉潮湿。他走了大约两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木门。
门是新刷的红漆,在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但门框上的木头是旧的,腐朽的纹理清晰可见,还有几处被虫蛀出的孔洞。门闩是崭新的铁制品,表面泛着银光,和破旧的门框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更诡异的是,门上有锈迹。
崭新的铁质门,却有着多年氧化才会出现的橙红色锈斑。锈迹均匀地分布在门闩表面,像是某种人工涂抹上去的装饰。陈约伸手触碰那些锈迹,指尖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质感,是真的锈,不是颜料。
他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