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秦爷爷的遗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墨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僵,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话筒放大了。他说,秦爷爷……是你外公?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说,是。我妈是外公的独生女,他走了之后,我搬回老房子住了一段时间。收拾他遗物的时候,找到一封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林墨喉咙发干,他问,信上写什么?
苏晚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有空吗?老房子还在,我把信留着。林墨沉默了两秒,说,我明天早班,下午三点之后有空。苏晚说好,我把地址发给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墨,外公在信上写了八个字。那八个字我看了三年都没看懂。但我猜,你应该能看懂。林墨问,哪八个字?苏晚说,鸟归其巢,火归其壤。电话挂了。林墨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鸟归其巢,火归其壤。他把这八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鸟。火。巢。壤。每一个字他都能拆开看,但连在一起的意义他抓不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身,墨绿色的鸟形纹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极暗的光,鸟喙微张,和青铜爵鋬手上那只一模一样。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爷爷是秦爷爷的同事,他们在一个单位共事了一辈子。如果秦爷爷留下了写给他的信,那他的爷爷,是不是也给秦爷爷留过什么?他把这个问题放进脑子里,先没去想答案。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林墨把电动车停在苏晚发来的地址楼下。成都老西门外的一条巷子,两边的梧桐树把天空遮得只剩一线蓝。楼是老式的六层红砖楼,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他上到四楼,敲了敲左手边那扇门。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里,穿一件白衬衫,扎着低马尾,眉眼干净,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苏晚。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整个人比记忆里安静了一些。她说,进来吧。
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木头沙发和一只搪瓷茶盘,墙上有几个钉子留下的孔洞,但没有挂任何东西。苏晚从电视柜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信封上用蓝黑墨水写着四个字,林墨亲启。他认出那是秦爷爷的笔迹,他见过无数次,在文化馆大门口的签到本上。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信不长,字迹偏大,笔画有些发抖,像是握笔的人已经很老了。
信上写着:小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有些话我在世的时候说不出口,现在写下来给你。你爷爷退休前一年,有一天晚上他来找我,带了一只月饼盒。他说盒子里的东西是他花了半辈子才找齐的,但他不打算交出去。我问他要交给谁,他说交给他孙子。他说那孩子将来会懂。我问,你怎么知道他将来会懂。你爷爷笑了一下,说因为他身上有那个印记。秦爷爷只写了这么多。剩下的半页纸被撕掉了,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剪刀剪开的。林墨看着那半页空白,抬头看向苏晚。苏晚说,这封信我从信封装里拿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下半页我不知道写了什么,也没找到过。
林墨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外套内侧口袋。他说,你外公还留了别的东西吗?苏晚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半分钟拿出来一个铁皮茶叶罐,递给他。她说,这是和外公那封信放在一起的。我没打开过。林墨接过茶叶罐,盖子封得很紧,他用指甲撬了两下才掀开。罐子里塞着一团旧棉花,棉花下面压着三样东西,一片碎瓷,拇指大小,上面画着半朵青花。一根红绳编的绳结,样式他没见过,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还有一张照片,黑白、泛黄、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县文化馆门口,穿着八十年代款式的白衬衫,一个是他爷爷,一个是秦爷爷。两个人中间站着一个更年轻的女人,扎两条麻花辫,怀里抱着一只陶罐。
林墨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他说,这是谁?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说,这张照片我没见过。我外公从没提过这个女人。林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摄于八七年夏,三人在文化馆,另,罐内藏物待启。罐内藏物待启。这六个字扎进他眼睛里。他猛地想起那只茶叶罐里还有一件东西没看,那根红绳编的鸟形绳结。他重新拿起绳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绳结底部有一个极小的接口,像是可以拆开。他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那个接口,绳结松了。从绳结的空心里滑出一张纸卷,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写着三个字,去邛崃。
去邛崃。和系统给出的坐标一致。林墨把纸卷捏在指尖,抬头看苏晚。苏晚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她说,你昨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刚从邛崃回来。林墨愣住了。他说,你去邛崃干什么?苏晚说,我外公去世前最后半年,每个月都要去一趟邛崃。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他回来也不说。前两个月我请了假,去他常去的那几个村子走了一圈。在卧龙镇红星村的废墟里,捡到了这个东西。
她转身从茶几下面取出一个很小的塑料袋,递给他。袋子里是一块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断裂,表面绿锈覆盖。和林墨在古玩市场买的那块一模一样。林墨接过来,隔着塑料袋指尖都能感觉到掌心纹身跳了一下。他说,你在哪捡到的?苏晚说,村东头一堵半塌的土墙下面,被碎砖压着。我捡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发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墨打开塑料袋,把铜片捏在指尖。铜片入手的瞬间,掌心的纹身猛烈地烫了一下,一阵短暂的画面掠过,一片废墟,半堵土墙,墙根下一只被打碎的陶罐,碎片散落在泥地里。陶罐旁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画面,看不清脸,但脊背佝偻,头发花白。画面里,那个人伸手从碎陶片中捡起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站了起来。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墨的方向。
林墨认出了那张脸。秦爷爷。
他猛地睁开眼睛,把铜片放回塑料袋里。苏晚站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她没有问林墨刚才看见了什么,只是说,这个东西我捡到之后试了很多次,每次捏在手里只有一种感觉,发麻。但你刚才的反应,比我大得多。林墨沉默了几秒,说,苏晚,你外公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词,叫守火人?苏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说,他提过。他走之前那个月,有一天晚上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守火人该来了。
守火人该来了。秦爷爷说的是守火人该来了,而不是守火人来了。他在等一个时间点。林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系统是他被雷劈之后才激活的,而秦爷爷在他被雷劈之前三年就已经去世了。但秦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那封信、那个绳结、那张照片,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邛崃,红星村,和一件埋在废墟下的陶罐。秦爷爷知道他会来。或者说,秦爷爷知道有一个人会因为某个机缘开始寻找这些东西,而那个人的名字叫林墨。
林墨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又坐回去。他说,苏晚,红星村那个地方,现在还能进去吗?苏晚说,村子拆了一半,剩一半没人管。村东头那排老房子全推平了,但废墟没清走,碎砖烂瓦堆着。林墨说,那堵半塌的土墙,还在不在?苏晚想了想,说,应该还在。那面墙是以前村口的老庙后墙,据说有上百年了。拆村的施工队没动它,说是有文物嫌疑,就留在那了。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古玩市场买的铜片,又把苏晚那块小的放在旁边,两块铜片的断面朝向同一个方向,弧度和纹路完全对得上。他说,这是一件东西上碎下来的。大的那块在古玩市场被人摆出来卖了,小的那块在废墟里被你捡到了。还有至少两片,应该还在那面墙附近。苏晚低头看着那两块铜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她说,我跟你去。明天早上去。
林墨抬头看她。苏晚的目光落在那两块铜片上,没有移开。她说,我外公花了半辈子守这些东西,我不能让它们烂在废墟里。林墨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说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铁皮茶叶罐里的照片。照片上那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那只陶罐,对着镜头微微笑。他说,苏晚,那个女人,你外公有没有提过?苏晚摇头。她说,没有。但是我查过。那个年代文化馆有三个职工,你爷爷,我外公,还有一个女的,姓姜。八八年调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姓姜。林墨把这个姓氏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把手机掏出来,系统界面一片平静,没有弹出任何新消息。但他感觉掌心的纹身在持续地、极轻微地发着温,像是一只蜷缩的小动物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他把那块小铜片装进口袋,把茶叶罐盖子盖好,对苏晚说,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楼下等你。苏晚点头。
林墨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系统界面上出现了一行字,新的字体,颜色比以往略淡一些:检测到第二名“守火人”靠近,已建立微弱连接。建议宿主在十二小时内完成近距接触,以激活“双人协同修复模式”。林墨的脚步在楼梯转角处停住了。他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第二名守火人。
刚才在楼上帮他泡茶递罐子的那个年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