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月色笼罩整座萌学园,地面之上是温柔守候、静待归人的安宁,而地表之下,幽深绵延的地下水道深处,却是无人知晓的炼狱深渊。
潮湿阴冷的黑雾常年盘踞在此,石壁布满粘稠的湿苔,刺骨的寒气顺着缝隙源源不断地渗透而出,混杂着浓重的暗黑残能,阴冷、压抑、窒息,与学园之上的晚风月色判若两个世界。
短暂告别潼恩之后,雷普独自隐入黑暗,一路疾行,最终孤身站在这片幽深死寂的洞穴中央。
褪去了方才面对潼恩时温柔隐忍的伪装,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苍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冷汗层层浸透额前碎发,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周身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右手死死攥紧胸口的位置,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肉眼可见的皮肤之下,一团狰狞扭曲的黑色纹路正在疯狂蔓延、攀爬、扩张,如同无数条鲜活的黑色藤蔓,顺着血脉肌理肆意游走、缠绕、啃噬,从心口不断蔓延至脖颈、肩胛、四肢脉络,阴森诡谲,带着毁灭性的侵蚀之力。

呃——
剧烈的痛楚骤然席卷全身,雷普再也无法支撑,一声压抑的闷哼破碎在死寂的黑暗中,双腿一软,重重单膝跪倒在冰冷刺骨的石地上。
坚硬冰凉的岩石透过单薄的校服刺骨寒凉,却远远不及体内万分之一的剧痛。
噬魂咒,再度如期发作。
暗黑大帝早已陨灭于时空长河,彻底消散世间,可他临死前特意种入雷普体内的噬魂咒,从未随之消亡。大帝身死,诅咒本源的核心力量大幅削弱,不再能随时夺人性命,却化作了纠缠终生的顽疾,定期肆虐、反复折磨。
每一次咒印爆发,都是一场撕筋蚀骨的酷刑。
千万根无形的暗黑细针,密密麻麻穿刺着他的血脉肌理、侵蚀着他的骨骼经脉,更在寸寸瓦解、碾碎他体内的驶卷使。魔法脉络紊乱崩裂,灵力肆意溃散,浑身又冷又痛,四肢僵硬麻木,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仿佛下一秒身体就会被暗黑之力彻底撕碎。
两年了。
整整两年,他独自一人承受着这场无人知晓的酷刑,无人倾诉,无人救赎,日日隐忍,夜夜煎熬。

撑住……再撑住一点……
雷普咬紧牙关,舌尖抵着牙床,硬生生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颤抖着抬手从怀中摸出一颗通体漆黑、泛着淡淡黑雾的药丸,毫不犹豫仰头吞下。
这是他当年从暗黑族带出的专属抑制药丸,是他唯一能压制噬魂咒的解药,也是他苟活至今的唯一依仗。
可药效早已逐年衰减,越来越不受控制。
从前一颗药丸,足以安稳压制整整一周,保他无恙、正常生活、正常陪伴所有人。可如今,药效飞速消退,短短三天,咒印便会再度暴走肆虐。
药效越来越弱,发作越来越频繁,痛苦越来越剧烈,属于他的时间,早已所剩无几。
他浑身脱力地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双臂紧紧环住身体,任由刺骨寒意包裹全身,静静等待药效扩散、压制肆虐的咒印。
黑暗隔绝了所有光亮,也隔绝了所有温柔。无人看见他的狼狈,无人知晓他的痛苦,无人懂得他日夜挣扎的煎熬。
混沌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跌回两年前那场改变他一生的宿命抉择。
彼时的他,是暗黑族最耀眼、最年轻、最锋利的少年将军。天赋卓绝,战力强横,心性冷硬,早已习惯黑暗、杀戮与算计,一生忠于暗黑大帝,忠于暗黑族群。
那一日,暗黑大帝下达潜伏指令,任务冰冷而纯粹:潜入夸克族,卧底萌学园,窃取夸克核心机密,探查索雷伊圣剑的所有弱点,潜伏蛰伏,静待时机,为暗黑族卷土重来、颠覆世间铺路。
为了牢牢掌控他、让他永世无法背叛,大帝亲手以塔塔鲁石为媒介,将至高等级的噬魂咒种入他的体内。
当年的他,无惧生死,无畏黑暗,只当这是任务枷锁,从未放在心上。
可他终究低估了萌学园的温暖,更低估了人心的温度。
他带着一身黑暗戾气、满心算计戒备踏入萌学园,本以为所见皆是虚伪、争斗、防备与隔阂。可日复一日的相处,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这里有并肩训练、真诚相待的同伴,有温柔耐心、悉心教导的师长,有三餐烟火、岁岁安稳的日常。
那些人会真心喊他雷普同学,会毫无防备地与他同桌吃饭、并肩训练、闲谈说笑,会在他虚弱时关心他,在他低落时陪伴他,给了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与善意。
而最让他沉沦、最让他舍不得放手的,是潼恩。
是那个眼底永远亮晶晶、纯粹又热烈,永远无条件信任他、偏爱他、奔赴他的女孩。
她的温柔、坦荡、纯粹、炙热,是他漆黑人生里唯一闯入的光,是他深陷黑暗绝境里唯一的救赎与念想。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深陷其中,彻底贪恋上这份人间温暖,彻底舍不得背叛、舍不得破坏、舍不得伤害。
可噬魂咒,是悬在他头顶、日夜不落的利刃,是捆缚他全身、永世难脱的枷锁。
从前只要他生出半分背叛之心、违逆暗黑指令,远在天外的暗黑大帝便可瞬间引爆咒印,让他经脉尽碎、驶卷使湮灭,落得灰飞烟灭、魂飞魄散的结局。
他想守护的一切,都在暗黑大帝的掌控制衡之中。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如今暗黑大帝陨落,可噬魂咒依旧无法根除。
他后来才彻底查清真相——这道噬魂咒的根源,从不在于大帝本人,而在于施咒的媒介之物,那颗古老邪恶的塔塔鲁石。
塔塔鲁石未灭,咒印根源不散,诅咒便永世纠缠,无法根除,永不终结。
黑暗洞穴死寂沉沉,药效缓缓蔓延全身,体内撕心裂肺的剧痛慢慢褪去,皮肤下游走的黑色藤蔓纹路一点点褪去、隐入肌理,恢复如常。
雷普缓缓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身。
他抬眸望向头顶厚重的岩层,岩层之上,是灯火温柔的萌学园,是他所有的温柔与牵挂,是他拼尽全力也想要守护的安稳,是潼恩澄澈温柔的眉眼。
心口残余的钝痛阵阵传来,混杂着浓重的愧疚与酸涩。

潼恩。
他低声呢喃出这个藏在心底无数日夜的名字,嗓音沙哑破碎,盛满了无人知晓的隐忍与亏欠。

我不想骗你。我从来都不想骗你分毫。

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所有真相。
塔塔鲁石下落不明,咒印无解,危机未除,暗流未平。他身上依旧背负着随时会爆发的灾难,背负着随时可能牵连所有人的宿命。
他不能说,不敢说。
他怕真相揭晓的那一刻,所有温柔破碎,所有信任崩塌,怕自己最后连默默守护她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夜风穿不透地底深渊,月光照不进他的黑暗绝境。
雷普挺直单薄却坚韧的脊背,眼底褪去所有脆弱,只剩孤注一掷的执念。
他必须活下去。
哪怕日夜受咒噬身,哪怕终身隐忍秘密,哪怕孤身背负所有黑暗与罪孽。
他至少要撑到危机散尽,撑到塔塔鲁石的秘密解开,撑到潼恩彻底平安、万事安稳。
只有等到那时,满身黑暗尽数褪去,他才有资格卸下伪装,摊开所有过往,坦然站在她面前,直面自己所有的选择与罪孽。
世间灯火万千,他独守一地深渊。
以一身暗咒噬骨,护他一世微光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