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陈恒并没有去学校。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在班主任那张疲惫的脸上搪塞过去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校园。但他前行的方向并不是家，而是一座荒凉的山头。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他在乱石间兜兜转转了几圈，仿佛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终于，在一片死寂中，他停在了两座孤零零的坟前。墓碑上只有简单刻着父母的名字，而他们的遗体早已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天界“废料倾倒事故”中化为乌有，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那是地界人的噩梦。高高在上的“天世界”如同贪婪的土匪，对贫瘠的“地世界”进行着敲骨吸髓般的掠夺。他们将散发着幽绿荧光的核废料、冒着刺鼻毒烟的生化废渣，源源不断地倾倒于此，将这片土地变成了免费的垃圾场。生态崩溃，资源枯竭，大部分地界人在温饱线上挣扎，甚至随时面临变异与死亡的风险。

陈恒算是这绝望深渊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儿。父母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父亲生前还攒下了一些积蓄。虽然这笔钱不足以让他大富大贵，但也足够让他在成长起来之前衣食无忧，不必像其他人那样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而出卖尊严，也不必在深夜里听着邻居因辐射病发作而发出的凄厉哀嚎。

山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打在脸上生疼。陈恒点燃三支清香，恭敬地拜了拜，随后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泥土上，磕了三个响头。尘土飞扬间，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誓言：“爸，妈，儿子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沉寂已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疯狂与怨毒：“报仇……一定要报仇！我要撕裂整个世界！”

陈恒眉头一皱，在心中无奈地回应：“呃？撕裂整个世界？你有脑子吗？那是自杀。”

“哈哈哈！陈恒，你个懦夫！”那个声音——陈影，发出了刺耳的狂笑，笑声中满是扭曲的快意，“给我身体控制权！我要摧毁天世界！哪怕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陈恒的左手突然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强行操控着它抓向自己的喉咙。陈恒脸色一变，右手死死按住狂暴的左手，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冷静点，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动手我们必死无疑！”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我等不及了！”陈影的怒吼在脑海中炸响。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陈影根本听不进去。陈恒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黑暗的力量强行挤压，身体逐渐失去了控制。在外人看来，此刻的陈恒就像个疯子，自己跟自己打了起来，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啊~”陈影怒嚎一声，一不小心动用了异能，使墓碑猛地一震，被分成了两半，这一下子就惊醒了快要沉睡的陈恒，他的右手猛然暴起，不受控制地挥出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自己的左脸上。

剧烈的痛感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大脑，硬生生将陈影刺激得退缩了回去。他显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荒唐事，自知理亏，再也没有半句争执，如同退潮般在陈恒的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缓过神后，他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墓碑前，目光死死地盯在碑面上。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极其复杂地交织着七分压抑的愤怒、两分深深的无奈，以及一分难以察觉的、因守护住身体控制权而释然的欢喜。

他转身走进荒凉的山坳林间，在乱石堆中寻到了一块质地坚硬的大石。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了那柄叶无落赠送的“金龙匕首”。冰冷的刀锋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微光，陈恒紧握刀柄，一刀、一刀、又一刀，极其耐心地重新雕刻起来。刺耳的摩擦声在山谷中回荡，石屑簌簌落下。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他终于将那尊崭新的石碑重新立在原处。他神色肃穆，重新点上香烛，再次深深叩首。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回到了家。一进门，他便如同一摊失去骨头的死鱼般，重重地摔进沙发里。折腾了整整一天，精神上的极度消耗让他连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双目一合，便彻底睡死了过去。

……

“砰砰砰——！”

一阵极其强烈的敲门声，粗暴地撕裂了陈恒的美梦。

陈恒烦躁地从沙发上挣扎着爬起身，满肚子起床气，忍不住气冲冲地骂道：“MD，大半夜的，谁啊！”

说罢，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猛地将防盗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叶无落。看到陈恒这副暴躁的模样，叶无落先是愣了愣，随后才猛然想起下午和对方的约定。他有些无语地拍了拍额头：“不是吧陈恒，这才晚上12点你就睡死了？这可不像你啊，大半夜的没动静，我还以为你遇害了呢。”

“我呸，你遇害我也遇害不了。”陈恒没好气地回怼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准备好了吗？”叶无落摆了摆手，笑着问道。

“好了。”陈恒刚吐出这两个字，他的肚子便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咕噜”雷鸣。

叶无落一阵无语，叹了口气：“晚饭都没吃吧？算我倒霉。我带了烧烤，本来想着和你一起吃个宵夜再去的，现在直接给你当晚餐好了。”

一听到“烧烤”二字，陈恒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丝毫不客气，一把接过叶无落递来的烤串，张口便开始狼吞虎咽。

就在这时，叶无落走到他跟前，随手扔给他一个质感奇特的紫色面具，自己则利落地戴上了一个黑绿相间的面具。

陈恒嘴里嚼着肉，一脸疑惑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搞什么？Cosplay呢？”

叶无落缓缓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什么Cosplay，这是组织的要求。说是怕万一有信息泄露，有天世界的人来抓捕的话，戴着面具直接跑，也很难辨认身份，安全很多。”

陈恒闻言，张了张嘴巴，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我去，这组织想的还挺周到呢。”

“得了，吃快点，待会儿赶不上了。”叶无落在旁催促道。

“别催了，要死了，吃饱了，我们走吧。”陈恒站起身，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随后拿起桌上那个紫色的面具戴在脸上。

一切准备就绪，他与叶无落一同踏入了深夜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