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林雾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海洋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她的意识像是被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自己空荡荡的内心。
那里原本有什么东西的。
她知道。
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回音。
她试图去回想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长相,那个人和她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有人用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将那段记忆从她的脑海中完整地剜除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一个边缘光滑的空洞。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漂浮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抵达了她的耳畔。
“……队……长……”
“……醒醒……”
“……队长!”
林雾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很好看——眉眼如画,鼻梁高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阳光。那双眼睛里带着焦急和担忧,看到她醒来的一瞬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那个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感觉怎么样?”
林雾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起居室,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些灰烬还在散发着余温。窗外是浓稠的夜色,月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她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剧烈膨胀后又骤然收缩。
“你是……”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面那个人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受伤,又像是释然,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
“谢宴。”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你的队友。我们在S级副本‘永夜公馆’里组队的,你忘了吗?”
林雾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谢宴。
这个名字很陌生。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个名字应该在什么地方听过,应该和某段重要的记忆联系在一起。但当她试图去捕捉那种感觉时,它就像指尖的流沙一样,转瞬即逝。
“……抱歉。”她低下头,揉了揉眉心,“我可能还没完全清醒。”
“没关系。”谢宴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你刚才突然晕倒了,吓了我一跳。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小茶几,拿起一个水壶,倒了一杯水。林雾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个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谢宴端着水杯走回来,递给她。林雾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
凉的。
他的手指很凉。
但那种凉意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水杯差点洒出来。
“小心。”谢宴及时扶住了杯底,稳住了杯子。
“……谢谢。”林雾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借此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
温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捧着水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大脑逐渐恢复了运转。
她记得自己进入了S级副本“永夜公馆”。记得副本的通关条件是存活至天亮并找到公馆主人的晚餐食谱。记得自己和一个LV.1的新人组了队——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人。
但之后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了。
她记得他们探索了公馆,遇到了很多怪物,找到了很多线索……但具体的细节,像是被一层浓雾笼罩着,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
“大概半个小时。”谢宴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双手交握,微微前倾着身子,“你突然就倒下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还以为你中了什么诅咒。”
林雾皱了皱眉。她从来不记得自己有晕倒的毛病。在《神陨》里,她的身体素质一直很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可能是太累了。”她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放下水杯,站起身来,“我们现在在哪里?”
“公馆二楼东侧的一间起居室。”谢宴也跟着站起来,“你晕倒之后,我把你扶到了最近的房间里。外面的走廊暂时安全,但我不能保证一直安全。”
林雾点了点头,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片荒芜的花园,枯死的藤蔓缠绕着生锈的铁栏杆,月光照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远处的天际线依然是浓稠的黑色,看不到任何黎明的迹象。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她问。
谢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四十分。还有不到三个半小时。”
林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在日出之前找到晚餐食谱,否则副本失败,所有人都会被抹杀。
“我们之前找到了什么线索?”她转过身,看向谢宴,“我昏迷之前,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谢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我们探索了几个房间,杀了几只怪物,找到了一些零散的线索,但都和晚餐食谱没有直接关系。”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也很平稳。
但林雾注意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下垂了一瞬。
那是说谎的微表情。
林雾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们继续探索吧。时间不多了。”
谢宴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起居室。
两人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前走去。林雾走在前面,保持着高度警惕,但她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谢宴在撒谎。
他隐瞒了什么。
而且,她注意到一件事——从她醒来到现在,谢宴一直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他叫她“队长”,叫她“你”,但从来没有叫过“林雾”。
是忘记了?
还是……不敢叫?
林雾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进。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当前的局势——以及,判断这个自称是她队友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双开的木门前。门板上雕刻着精致的蔷薇花纹,花蕊处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林雾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烛台上的蜡烛还在燃烧,仿佛刚刚还有人在这里用餐。但座位上一个人都没有。
宴会厅的正前方,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平台上放着一把华丽的扶手椅。椅子是空的,但扶手上搭着一件暗红色的披肩,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林雾缓步走进宴会厅,目光扫过桌上的陈设。每一套餐具旁都放着一本精致的小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天鹅绒,烫金的字体写着同样的标题:
《永夜公馆晚宴菜单》
林雾拿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优雅的花体字:
“亲爱的客人,欢迎来到永夜的盛宴。请按照菜单的顺序,依次享用每一道佳肴。切记——不要跳过任何一道菜,也不要提前品尝。否则,您将成为下一道菜的主料。”
她翻到第二页,扫了一眼菜单的内容——开胃汤、前菜、主菜、甜品,每一道菜的食材描述都令人不适。
她合上菜单,正要将其收进口袋,却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菜单的封底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食谱是假的。”
“真正的答案,在镜子的另一边。”
林雾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头,看向宴会厅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框是精致的银色雕花,镜面干净得能清晰地映出整个宴会厅的景象。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站在长桌旁,手里拿着那本菜单。
镜子里,谢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看着她。
但林雾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里的谢宴,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而现实中的谢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菜单收进口袋,转过身,对谢宴说:“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
谢宴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宴会厅。
在他们身后,镜子里的谢宴依然站在原地,嘴角的微笑缓缓加深。
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