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聂源和钟晚蝶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宋轻蕙带着全家回了一趟H城。
宋流峄和黄灵欣搬进了新房子,是宋轻蕙前两年给他们买的,电梯房,三楼,阳台朝南。宋流峄在阳台上种了一排花,月季、茉莉、还有两盆葱。黄灵欣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有宋轻蕙小时候爱吃的,也有钟聂源和钟晚蝶爱吃的。
钟聂源第一个冲进门,喊了一声:

外公,外婆。
就钻到阳台上看花了。
钟晚蝶跟在后面,走得慢,进门的时候先在玄关换了鞋,把鞋摆正,然后才走进客厅。黄灵欣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弯腰抱了抱。

晚蝶又长高了。

外婆,我今年长了三厘米。

那明年还能长。
钟容影拎着行李跟在最后面。他进门的时候宋流峄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来了。
宋流峄擦了擦手走出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放在沙发上,然后看了看他。

瘦了。

最近加班。

别老加班,家里又不是没饭吃。
这句话黄灵欣以前也说过,现在宋流峄也学会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边。桌上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还有一碟宋轻蕙小时候爱吃的糖拌西红柿。钟聂源坐在宋流峄旁边,宋流峄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他低头吃了,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钟晚蝶坐在黄灵欣旁边,黄灵欣给她盛了一碗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外婆,这个汤好喝。

那多喝点。
吃完饭宋轻蕙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老槐树。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收音机里放着地方戏,跟很多年前听到的是同一个唱段。钟容影走到她旁边站定,也看了一眼楼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H城的夏夜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以前你站在这看树。

现在多了两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客厅里的钟聂源和钟晚蝶。钟聂源正趴在茶几上跟宋流峄下棋,钟晚蝶坐在黄灵欣旁边翻一本旧相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继续看那两棵槐树。树还是那两棵树,但树下坐的人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在小时候睡过的房间里住了一夜。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单人床、旧书桌、墙上的贴纸还在。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隔壁钟聂源和钟晚蝶在说话——

你翻到哪页了。

翻到外公年轻时候那张。
她听着听着就笑了,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她走到阳台上,H城的晨光铺在楼下的巷子里,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拿出手机,给粥铺老板娘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回去,老位置。

老板娘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收好手机,走进客厅。钟容影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帮黄灵欣煮粥。钟聂源和钟晚蝶还在睡,房间门关着。她走到厨房门口,黄灵欣递了一碗刚盛出来的粥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白粥,不放糖,跟粥铺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很好喝。
她端着碗走到阳台上,站在晨光里慢慢喝完了。楼下的豆腐脑摊子前排了几个人,卖豆腐脑的老头一边舀一边跟客人聊天。她看着那个摊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空碗放在栏杆上,转身走回屋里。
那天下午他们启程回G城。黄灵欣和宋流峄送到楼下,宋流峄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黄灵欣站在车窗旁边叮嘱了一堆话。钟聂源和钟晚蝶坐在后座,一人一边,跟外公外婆挥手。宋轻蕙坐在中间,钟容影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黄灵欣和宋流峄还站在楼下,黄灵欣的手抬着在挥,宋流峄站在旁边,没有挥手,但一直看着。
车子拐上主路,H城的街道在窗外后退。钟晚蝶靠在座椅上开始犯困,钟聂源低头玩手机。宋轻蕙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看了看旁边的钟容影。他正看着前面的路,手握在方向盘上,很稳。

下周回去喝粥?
嗯。


老板娘说老位置留着。
她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开着,窗外的田野和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钟晚蝶的呼吸渐渐均匀了,钟聂源的手机也放下了。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但嘴角是弯的。从前那个蹲在台阶上的人,现在坐在一辆开往G城的车里,旁边坐着她的丈夫,后面坐着她的两个孩子,前面是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路很长,但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