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G城老城区。小巷深处,一扇朱红色木门半掩着,门头没有挂牌,只挂了一盏旧灯笼。
宋轻蕙推门进去,穿过窄窄的走廊,尽头的包间里已经坐了人。钟飞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夹克,面前放着一壶普洱、两只白瓷杯。他看见宋轻蕙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用手点了点对面的座位。

坐。

茶刚泡的。
宋轻蕙坐下来,钟飞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水颜色清亮,热气顺着杯沿升起来。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把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把茶杯放下,看着她说:

那四十五万,我是替我儿子给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宋轻蕙握着茶杯没有喝。
他说过,因为一个蹲在台阶上的人。


那是他跟你说的版本。
钟飞湖又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慢。

他跟我说的版本不一样。

他跟我要钱那天晚上坐在我书房里,把他查到的所有东西摊在我桌上。

他说周景川那个人,在骗你钱之前已经联系过地下借贷中介,抵押物写的是你的个人信息。

如果你那笔钱不还,对方下一步就是找你本人。
宋轻蕙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茶杯烫着指尖,她没有松手。

他二十岁,查这些东西查了多久?

他说查了一个月。

周景川跑路之后他找的律师,顺着资金流向反查回去的。
钟飞湖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他当年查到的第一份记录。

我一直留着,想着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宋轻蕙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纸,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联系人名单——人名、电话、金额,字迹是钟容影的,十八岁的笔迹比现在圆润一些,但结构已经稳了。名单中间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查到这里的时候,对方已经换了两轮联系方式,追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把那笔钱填上了。

不是因为你欠了债,是因为他不让你欠别人的债。
宋轻蕙把名单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一点,涩味从舌根慢慢泛上来。
他那时候二十岁。

她开口。
他哪来的钱?


我那部分是借的。

他妈那边的瑞丰资本出了一部分。

他自己的积蓄全部搭进去了。
钟飞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他那时候一个月挣七千,攒了半年攒了四万三。

四万三不算多,但他跟我说“爸,我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你帮我凑一凑。”
宋轻蕙握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老城区午后的光线把钟飞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后来呢?


后来他再也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直到你空降SXXG那天,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就说了一句话——爸,她回来了。

我就知道,那四十五万没白给。
他把信封留在桌上,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出门之前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那孩子七年没动过那笔钱的回收权。他说钱给出去就是给出去,等人回来再说。你既然回来了,怎么收,你说了算。”
门轻轻关上了。宋轻蕙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把那叠名单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每一行字都看得很慢,像在认一个人的笔迹从二十岁到二十七岁的变化。
她收好东西站起来走出茶馆,阳光照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拿出手机给钟容影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了?
说你二十岁的时候查了一个月。


那是我最笨的一个月。

查出来的东西只够填个坑,不够把人找回来。
她站在巷口,手机屏幕的光在午后的日光里不太亮。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阳光下面看了两秒自己的影子。
七年前蹲在台阶上的那个人,影子是蜷着的。现在她的影子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长长的、稳稳的。1
这段好戳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