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送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SXXG总部全员两千三百人,同一时间点开了同一封邮件。附件三份:审计报告、财务流水比对表、何曼丽签过字的项目确认单。正文只有一行字——[经查,市场部专员何曼丽在任职期间,存在虚构项目数据、套取公司资金的行为,涉及金额17.3万元,现已移交法务部处理。]
邮件落款:运营副总裁,宋轻蕙。
三分钟后,何曼丽的手机被打爆了。
第一个电话来自江氏集团人事部:“何曼丽,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公司会发书面解聘通知。”
第二个电话来自她的合租室友:“曼丽你上公司内网了吗?你那个……”
第三个电话来自朱瑶念,她没接。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口红早上涂的正红色,现在只剩下唇周一圈浅印,中间全蹭没了。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进洗手池。

没事的,没事的……
她对着镜子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抖。

就是十七万,还了就行,还了就行……
但她的手在抖。水龙头拧了三下才关上。
她走回工位时,同部门的人都在看她。有人假装埋头打字,有人直接转过头来盯着她,没人说话,整层楼的空气像冻住的胶水。何曼丽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私人物品——一支润唇膏、一小盒粉饼、充电器,还有一张她跟宋轻蕙高中时的合影。
她把合影拿起来看了两秒。照片上两个人穿着校服坐在操场看台上,宋轻蕙在笑,真正的笑,嘴角先动眼睛后动那种。何曼丽当时也在笑,但她的嘴角是咧开的,牙齿露出太多。
她没把照片带走。扔进碎纸机里,看着它变成一条一条的碎片。
走廊尽头,宋轻蕙站在茶水间门口,隔着半条走廊看着这一幕。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没喝,只是端着。
刘盛凑过来,小声说。

朱瑶念那边发了新视频,说咱们‘打压弱势员工’。
她说什么随她。

宋轻蕙喝水完了。
法务部有没有联系平台下架?


联系了。但朱瑶念有粉丝基础,她那条阅读量已经破两百万了。
宋轻蕙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那就让她说。审计报告全文公开,她要再提‘打压’,直接拿报告挡回去。谁在造假谁在说实话,一目了然。

刘盛点了点头走了。
宋轻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商业街口那家便利店换了新招牌,冷柜的位置挪到了门口靠左,隔着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摆着整排矿泉水。她收回目光时,余光扫到对面大楼楼顶的巨大广告牌——一张她自己的照片,SXXG的品牌宣传照,白衬衫站在落地窗前,眼神谈不上温柔。
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那时候她还没想过会在这座楼里遇见何曼丽。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刘盛,划开一看,是内部通讯软件的灰头像。

[影子:邮件的措辞不错。干净利落。]
你在公司里?


[影子:嗯。]
哪一层?


[影子:你猜。]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追。走出茶水间的时候她数了一下安全通道的数量——走廊两侧各有三个,其中一个在拐角尽头,防火门上面挂着“设备间”的牌子,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她路过时没有停步。
门后面,钟容影背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她那句“哪一层”。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屏按灭,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笑了。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毛衣,袖口卷起来露出的手背上,那道月牙疤在廊灯下泛着很浅的白。
哪一层。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然后把矿泉水瓶放回大衣口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与此同时,何曼丽抱着纸箱子走出了SXXG大楼。她没走大门,绕到了侧面的员工通道,经过垃圾房时停了一下,把纸箱里的东西全部倒进了垃圾桶——润唇膏滚出来摔在水泥地上,盖子崩开了。
她蹲下去捡,指尖碰到地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垃圾桶旁边扔着一张纸,打印着某份会议记录的废稿,纸角有宋轻蕙手写的批注,字很小,但她认得。

青禾代码复核,底层注释疑似非原创。
非原创。
这三个字戳进她眼里,像一根针。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口袋里。走出侧门时,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有伞,就那么抱着空纸箱子走了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全是陌生号码。她把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雨水篦子。
雨水篦子的缝隙里,半张SIM卡陷进落叶里,很快被雨水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