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桂花糕,陆压吃了整整三天。
他舍不得一次吃完,每天只掰一小块含在嘴里,让那甜味慢慢融化在舌尖上。三百年的囚禁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任何一点美好的东西,都要省着用。
因为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有。
那对情侣真的没有再来了。
第一天,陆压告诉自己,他们只是被吓到了,过两天就会回来。
第二天,他告诉自己,他们可能在忙别的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禁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陆压靠在岩壁上,望着洞口那一小片天空,从日出看到日落,再从日落看到满天繁星。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那两个人的到来,竟然是他这三百年牢狱生涯中唯一的光亮。
尽管那光亮总是伴随着让他面红耳赤的声音,但至少,那是活的、热的、有人气儿的。
而现在,连那点光亮也没了。

也好。
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本来就是不该有的缘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在这儿等死,各不相干。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睡不着。 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禁地入口的动静。哪怕明知道不会有人来,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听、去等、去期盼。 陆压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又过了几天,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在这种自怨自艾中慢慢腐朽时,禁地入口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 陆压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微缩。 他能感知到至少七八道气息正在靠近,其中有两道气息格外强大,至少在元婴期以上。这在如今的苍梧宗已经算是顶级战力了。 怎么回事? 难道那对情侣把事情捅出去了?宗门派人来查看他这个“闹鬼”的山洞? 陆压的心沉了下去。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应对元婴期修士了,就是一个筑基期的弟子都能轻易制服他。如果宗门发现他还活着,并且还有意识,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压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将自己伪装成一具真正的枯骨。

就是这里?
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声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回禀长老,正是此处。弟子亲眼所见,那山洞中确有异光闪烁,疑似有宝物出世。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道。
陆压心中一动。
宝物?
他们不是来看他的?

嗯……这地方阴气森森的,确实不太寻常。
中年男声沉吟道,

你们几个,在外面守着。本长老进去看看。

是!
脚步声单独靠近。
陆压透过垂落的乱发,看到一个身穿青色长老袍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山洞。那人手中举着一盏照明法器,将整个山洞照得通明。
光芒落在陆压身上,将他那副枯槁的模样照得一览无余。
青衣长老皱了皱眉,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那些九幽玄铁链上的符文。

啧,这封印阵倒是精妙,只可惜年代太久远了,灵力已经流失了大半。
他自言自语道,

难怪会有异光泄露出去,原来是封印松动了。
陆压听到这话,心中一惊。
封印松动了?
他连忙内视自己的丹田,果然发现那层禁锢了他三百年的封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虽然还不足以让他脱困,但确实有了一丝松动。
难道是之前吸收的那些双修之气起了作用?
青衣长老绕着山洞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陆压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位走火入魔的老祖?啧啧,堂堂渡劫期大能,落得这般田地,真是可悲可叹。
他伸手在陆压面前晃了晃,见他没有反应,便放下心来。

看来确实是死透了。也好,省得本长老动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封印阵的中心位置。符箓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迅速融入那些九幽玄铁链中,原本已经暗淡的符文又重新亮了起来。

加固一下封印,免得日后生出什么变故。
青衣长老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他转身走出了山洞。
脚步声渐渐远去,禁地重新恢复了寂静。
陆压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锁链。那些符文果然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封印的力量也变得更加牢固。
他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灵力,又被压制了下去。

呵……
陆压发出一声低沉的苦笑。
他本以为那对情侣的离开已经是最大的打击了,没想到老天爷还给他准备了这份“大礼”——封印加固,彻底断了他靠偷听双修来恢复修为的路。
这下好了,连那点苟延残喘的希望都没了。
他闭上眼睛,正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
然而就在这时,洞口又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很多人。
是一个人。
而且那道气息,他认得。
是那个女修。
陆压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洞口。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怀里还揣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

那个……老祖,是你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害怕。
陆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修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又鼓起勇气说道: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但是我……我还是想来看看你。今天宗门的长老们来加固了封印,我怕你……怕你难受。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油纸包旁边。

这是一瓶培元丹,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丹药,但对滋养身体有好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但我还是带来了。
她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那个……我跟师兄已经不在禁地约会了。你放心,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但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陆压。

我叫苏棠。如果……如果你真的还活着的话,我叫苏棠。
然后她就真的跑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山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陆压望着地上的油纸包和瓷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将那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旁边那瓶培元丹,虽然品阶不高,但对于他这副干涸的身体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补品了。
陆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咀嚼着桂花糕,喉头滚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苏棠……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