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京中连着几日阴云不散,细雨绵绵,打湿了王府青石板的路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
甄嬛晨起时,浣碧正替她挑选今日要穿的常服。
"小姐,今日天凉,穿这件藕荷色的夹袄吧。"浣碧将衣裳取来,又低声道,"方才外院传话,说采买那边送来了这个月的账目,还有各院的月例清单,都搁在案上了。"
甄嬛颔首,坐到梳妆台前,由着浣碧替她绾发。
铜镜中的女子面色沉静,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这几日她看似安坐正院,实则府中上下的动静皆在掌握之中。刘氏自赏花宴失言之后,安分了几日,可越是安静,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浣碧,"甄嬛忽然开口,"前几日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了?"
浣碧手上动作一顿,压低声音:"查清楚了。赏花宴之后,最先在外头散布流言的,是齐亲王府的一个嬷嬷,她在几家绸缎庄和胭脂铺与人闲谈时,故意提起咱们府里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奴婢还查到,刘小姐娘家的人,前几日悄悄见过齐亲王府的管事。两人在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出来之后,齐亲王府的人便去了几家与王府素有往来的世家府上。"
甄嬛眸光微沉。
果然。
刘氏与齐亲王暗中勾连,这便解释了为何流言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具体。一个在府内煽风,一个在朝外点火,里应外合,打的便是让王府后院不宁、进而动摇允礼朝堂地位的主意。
"还有一件事。"浣碧继续道,"奴婢盯了刘小姐院里几日,发现她身边的大丫鬟前儿夜里悄悄出过府,去了一趟娘家。回来之后,刘小姐便吩咐人把院里的月例银子清点了一遍,还特意让人记下了数目。"
甄嬛微微挑眉。
清点月例?
她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刘氏这是要在月例上做文章。
"去把这个月的月例账目拿来。"甄嬛吩咐道。
不多时,浣碧将厚厚一叠账册取来。甄嬛逐页翻看,各院月例、丫鬟仆妇的工钱、各处采买的支出,一一列得清清楚楚。这是她亲自定下的规制,每一笔账目都有经手人签字、有采买单据为凭,条理分明,无懈可击。
翻到刘氏院中那一页时,甄嬛的指尖停住了。
刘氏的月例与孟静娴、顾氏一般无二,绸缎、首饰、炭火、吃食,皆是按侧福晋的份例足额发放,分毫不差。账目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浣碧凑过来看。
"账目没有问题。"甄嬛合上账册,淡淡道,"问题不在账目上,而在人心上。"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雨丝细密,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氏若要在月例上做文章,不会蠢到在账目上留下把柄。"她缓缓分析,"她最可能的做法,是故意让自己院里的月例'出岔子'——比如少了几两银子、缺了几匹绸缎,然后装作毫不知情,闹到我面前来。到时候她一脸委屈,我若查不出原因,便是治下不严;若查出是下人所为,她便可以说我府中规矩形同虚设。"
"更妙的是,"甄嬛眸光微冷,"她还可以借着这件事,把话传到外头去——说嫡福晋连侧福晋的月例都要克扣,苛待庶出姐妹的名声便坐实了。齐亲王在朝堂上再添一把火,王爷便要两头受困。"
浣碧听得后背发凉:"这……这也太歹毒了!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闹吧?"
甄嬛转过身来,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要闹,便让她闹。"
浣碧一怔:"小姐?"
"我倒要看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来。"甄嬛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算计,"只是在她闹之前,我们要先把该做的准备做好。"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浣碧连连点头,眼中闪过兴奋。
果不其然。
第二日午后,刘氏院里的大丫鬟便哭哭啼啼地跑到了正院,说是院里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少了二十两,绸缎也少了两匹,求福晋做主。
浣碧立在甄嬛身侧,心中暗暗佩服——小姐果然料事如神。
甄嬛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惊讶。
"少了二十两银子、两匹绸缎?"她缓缓开口,"你确定?"
那丫鬟连连点头,哭得梨花带雨:"回福晋,奴婢清点了三遍,确确实实少了。我们小姐说了,不过是些小事,本不想惊扰福晋,可这月例是全院上下的用度,少了这些,底下丫鬟仆妇的工钱都发不出去,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福晋做主。"
一番话说得委委屈屈,既显得刘氏大度不斤斤计较,又把问题推到了甄嬛面前。
甄嬛微微颔首:"你家小姐深明大义,倒是难得。"
她转头看向浣碧:"去把这个月发放月例的管事嬷嬷传来,再把各院月例的签收册子取来。"
不多时,管事嬷嬷匆匆赶来,手中捧着签收册。
"福晋,"嬷嬷躬身行礼,"这个月的月例,是奴才亲手发放的,各院都有签收画押,绝不会出错。"
"哦?"甄嬛淡淡道,"那你说说,刘小姐院里的月例,是多少数目?"
嬷嬷翻开册子,朗声念道:"回福晋,刘侧福晋院里,月例银子一百两,绸缎四匹,首饰两套,炭火二十斤,另有各色吃食若干。共计……"
"够了。"甄嬛打断她,看向那哭哭啼啼的丫鬟,"你方才说,少了二十两银子、两匹绸缎。也就是说,你们收到的是八十两银子、两匹绸缎?"
丫鬟点头:"是。"
"签收册上,可是你们院里的人画的押?"甄嬛又问。
丫鬟迟疑了一下:"是……是奴婢画的押。只是当时人多手杂,奴婢没有仔细清点,回来之后才发现少了。"
"没有仔细清点便画押?"甄嬛眸光微冷,"府中立下的规矩,月例发放之时,各院必须当面清点无误,方可画押签收。你既画了押,便说明当面清点时数目无误。如今过了两日才来说少了,这中间的出入,该怎么算?"
丫鬟脸色一白,哭声顿时停了。
她没想到甄嬛会抓住"画押"这个细节不放。按照府中规矩,画押之后再说出了差错,便是签收人的责任,与发放月例的人无关。
"可……可是……"丫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甄嬛没有再看她,转而对管事嬷嬷道:"你把刘侧福晋院里签收的那一页,取下来给我看看。"
嬷嬷依言撕下那一页,双手呈上。
甄嬛接过,仔细看了看,忽然道:"这画押的笔迹,倒是与你方才说话的语气不太相符。"
她抬眸看向那丫鬟,目光锐利如刀:"你叫什么名字?在刘侧福晋院里当差多久了?"
丫鬟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低声道:"奴婢……奴婢叫春桃,在小姐院里当差三年了。"
"三年。"甄嬛淡淡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府中月例签收,必须由各院掌事丫鬟亲自画押,不得由旁人代签。这册子上的押,当真是你画的?"
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这签收册上的押,根本不是她画的——是刘氏让她照着掌事丫鬟的笔迹仿签的。月例发放那日,刘氏特意让掌事丫鬟告假,由春桃代领,然后仿签了画押。这样一来,事后说月例短缺,便可以推说"没有仔细清点",而真正的掌事丫鬟不在场,无法对质。
这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却被甄嬛一眼看穿了。
"怎么不说话了?"甄嬛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春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开口。
她不敢说。说了,便是背叛主子;不说,眼前这位嫡福晋显然已经看穿了一切。
甄嬛看着她,没有再逼问,只是缓缓道:"你不肯说,我也不勉强你。只是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替主子顶罪,是忠;可若是这罪名本就是主子让你扛的,你扛了,她未必会保你。"
春桃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挣扎。
甄嬛不再看她,转而对浣碧道:"去把刘侧福晋请来。就说,她院里的月例出了差错,我需要她来对质。"
浣碧应声而去。
不多时,刘氏匆匆赶来。
她一进门,便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春桃,又看到案上摊开的签收册,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
"福晋,"她屈膝行礼,"听说院里的月例出了差错,我特意过来看看。都是下人不懂事,清点不清,惊扰了福晋,实在是我的不是。"
她一上来便把责任推给下人,摆出一副"我也不知情"的姿态。
甄嬛看着她,淡淡一笑:"妹妹不必着急自责。事情还没查清楚,是谁的不是,尚未可知。"
她将签收册推到刘氏面前:"妹妹看看,这上面的画押,可是你们院里掌事丫鬟的笔迹?"
刘氏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她当然知道这是仿签的——是她让春桃照着掌事丫鬟的笔迹签的。可此刻甄嬛当面问起,她若承认是仿签,便是欺瞒;若说不是,那便是发放月例的人做了手脚。
进退两难。
"这……"刘氏支吾了一下,强作镇定,"我瞧着,倒是像的。只是下人写字,偶尔也有走样的时候,或许是当日匆忙,写得急了些。"
"是吗?"甄嬛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春桃,"春桃,你方才说,这押是你画的。可你家小姐说,这是掌事丫鬟的笔迹。你们二人,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春桃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看刘氏,又看看甄嬛,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刘氏心头大急,连忙道:"福晋,春桃一个粗使丫鬟,哪里会写什么字?想必是她记错了,当日签收的是掌事丫鬟,她不过是在旁帮忙罢了。"
"哦?"甄嬛眸光微冷,"可她方才亲口说,押是她画的。怎么,这会儿又变成记错了?"
刘氏被问得一噎,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甄嬛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缓缓道:"妹妹,我初掌中馈之时便说过,府中规矩,人人皆须遵守。月例签收必须当面清点、亲自画押,这是我定下的第一条规矩。如今你们院里,既不按规矩当面清点,又让人仿签画押,事后再来报说月例短缺——妹妹,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下人不懂事,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最后一句话,语气陡然转厉。
刘氏被她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脸色惨白。
她知道,今天这一局,她输了。
甄嬛根本没有给她辩解的余地——仿签画押是事实,当面不清点是事实,事后报短缺也是事实。这三件事连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出其中有问题。
"福晋,"刘氏咬了咬牙,屈膝跪下,"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才闹出这样的笑话。春桃她……她也是一时糊涂,想替院里省些用度,才出此下策。求福晋看在她初犯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春桃身上,弃车保帅。
春桃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
她替主子办事,出了事,主子便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顶罪。
甄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是下人不懂事,"她缓缓道,"那便按府规处置。春桃仿签画押、谎报月例,杖责二十,逐出王府。至于妹妹你——"
她看向刘氏,语气平淡:"管教不严,罚俸一月,以儆效尤。妹妹可有异议?"
刘氏咬着唇,心中愤恨,却不敢有半分异议。
"臣妾……遵福晋吩咐。"
"起来吧。"甄嬛淡淡道,"往后府中规矩,还望妹妹以身作则,莫要再出这样的岔子。"
刘氏起身,脸色铁青,却只能强忍着怒气,屈膝告退。
走出正院的那一刻,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甄嬛,你好狠的手段。
刘氏走后,浣碧忍不住笑道:"小姐,您真是神机妙算!她果然在月例上做文章,被您当场拆穿,丢了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