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浓重,接到母亲的消息后,周薏辞别石蒙妈妈,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晚风微凉,吹不散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酸涩。一路快步走着,她脑海里反反复复翻涌着自己十几年的人生,翻涌着这个冰冷又窒息的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沉闷的烟酒味扑面而来,裹挟着屋内凝滞的空气,死死扣住了周薏。
父亲满脸戾气地坐在沙发上,满身酒气,眼底是化不开的烦躁与怒火。看见晚归的周薏,他当即沉下脸,重重一拍茶几,呵斥声劈头盖脸砸了过来:“这么晚才回来,野到外面疯什么?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常年酗酒的嗓音沙哑粗粝,字字带着暴戾的压迫感。这是周薏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模样——暴躁、自私、永远只会迁迁家人的父亲。
周薏垂着眼,没有辩解,心底只剩麻木的疲惫。她早已习惯了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习惯了他无端的怒火与暴力。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为了要钱,狠狠摔碎母亲供奉的观音像,锋利的瓷片飞溅,生生划破母亲手背的模样。那些破碎、争吵、打骂的画面,早就在她童年里刻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相较于父亲的暴怒,母亲的反应截然相反。
一直静坐一旁、刚刚还在诵经的女人放下手中的佛珠,快步走上前,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她不敢反驳暴怒的丈夫,只能局促地走到周薏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笨拙的关心:“回来了就好,外面天黑,冷不冷?饿不饿?妈给你留了热饭。”
周薏抬眼看向母亲,心头五味杂陈。
她看着母亲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想起阳台常年晾晒着的、被反复洗涤到褪色的工服。母亲一辈子辛苦劳碌,双手常年浸泡在冷水和洗衣液里,指缝布满细小干裂的伤口,粗糙得不像一双女人的手。
她明明那么辛苦,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却固执地每月拿出一半工资捐给寺庙,日日诵经拜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虚无的神佛身上,却从不会好好心疼自己,更护不住自己、护不住女儿。
周薏曾为此和母亲大吵大闹,她不懂母亲的偏执,心疼家里拮据的光景,更气母亲的懦弱无能。可无论她怎么争执、怎么难过,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只剩满心无力。
她还记得那次刻骨铭心的一幕。母亲上香礼佛时,闭着眼虔诚跪拜,干枯粗糙的手掌格外刺眼。周薏于心不忍,悄悄拿来护手霜,想替她滋润皲裂的双手。
可母亲猛地避开,用手背粗暴擦掉了她挤过来的护手霜,脸色瞬间变得肃穆又震怒,厉声斥责她亵渎神佛。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心,为了佐证信仰高于一切,母亲竟直接将手伸在香火下方,任由燃尽的香灰、滚烫的香段落在掌心灼烧。她换了三根新香插进香炉,语气虔诚又固执:“心诚比护手重要,敬佛之心,容不得半点污浊。”
彼时香火袅袅,烟气缠绕着端坐的观音佛像,仙气静谧,衬得眼前的画面荒诞又窒息。周薏看着母亲被烫红的手掌,心口闷得发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剩一片沉默。
此刻,看着眼前小心翼翼关心自己、却永远怯懦盲从的母亲,听着身旁父亲不停的怒骂指责,周薏心里翻涌着极致的矛盾与悲凉。
她厌恶这个家,厌恶酗酒施暴、性情残暴的父亲,也恨极了母亲一味退让、愚昧懦弱的无能。
从小到大,她从未在这个家里感受过真正的温暖与偏爱。得不到父母疼爱的小孩,只能早早懂事,早早挣扎着长大。她年纪轻轻就出去打工,只为攒下属于自己的零花钱,不必卑微向父母伸手讨要。
母亲会默默替她交齐学费,会在她晚归时笨拙惦念她的冷暖,这微弱的善意,是这个破败家庭里仅有的一点温度,却抵消不了十几年的压抑与伤痛。
父亲的怒骂声还在耳边持续,母亲依旧局促地守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安抚。
周薏低着头,敛去眼底所有的难过、失望与疲惫,只觉得心口沉沉的。
这就是她的原生家庭,一半是暴戾无常的苛责,一半是愚昧无用的温柔,困住了她的童年,也困住了她长久以来的安稳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