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考核的后台人声鼎沸,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正忙着压腿舒展身体,有人则专心致志地背诵台词,还有几人聚在一起小声谈笑,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然而,更多的是独自一人缩在角落,闭着眼睛养精蓄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紧绷的气息,仿佛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只需轻轻一触便会断裂。
左奇函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玩手机。张桂圆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盒薄荷糖,正往路过的练习生手里挨个分发。看见左奇函,他顺手倒了两颗递过去:"拿着。"左奇函头也没抬,伸手接了,揣进兜里。没说嫌冲,也没说谢谢。
陈思罕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考核顺序表,咋咋呼呼的:

"奇函,你第三个上,爽啊,早死早超生。
""滚。"

左奇函踹了他一脚。

"哎,你听说没?
陈思罕凑过来,压低声音,

舞蹈部那个新人,叫杨博文的,陈老师都夸他有灵气。说他才来半个月,就赶上练了别人一年的水平了。
"左奇函划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杨博文。哦。那个走错练习室的少年。白衣服,黑裤子,站在门框边上揪着书包带,手腕不自觉微微翘起,眼睛圆圆的像只小鹿。
"是吗。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划手机,
"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天天除了练rap就是练rap,眼里还有别人吗?
陈思罕撇撇嘴

"我跟你说,真的跳得好,长得也好看,白白净净的。
左奇函没搭话。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
考核按部门来,先声乐,再rap,最后舞蹈。左奇函第三个上场,发挥得很稳。下来的时候,李老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是满意的。张桂圆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啊小子,这次稳了。
左奇函笑了笑,没说话,往后台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了咳嗽声。不重,压抑着的,一声接一声的干咳,像怕吵到别人似的。他停下脚步,往拐角后面看。
杨博文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半瓶温水,指节都捏白了。陈俊铭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小声说:

"没事吧你?要不跟老师说一声,你晚点再上?”
"不用。"

杨博文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眼睛红红的,眼尾还沾着点湿意,
"咳两声而已,就是普通感冒,不碍事的。"

他抬手接话的时候,手腕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一下,只露出一小截红色线头,很快又藏了回去。

"什么叫不碍事啊,你都咳了快一周了。
陈俊铭皱着眉,

"陈老师那么严,你咳着上场,万一发挥不好怎么办?"
"没事的。"

杨博文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我忍忍就过去了。

他说着,又干咳了两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弯下腰去。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薄荷糖,递了一颗给杨博文。

"给。"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杨博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刚淋了雨的小兔子。他看着左奇函手里的薄荷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接过来。
"谢谢..."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咳后的鼻音。

"没事。"
左奇函耸耸肩,把另一颗也塞给他,

"都给你吧,我不爱吃这个。"
杨博文攥着两颗薄荷糖,手指轻轻蜷了蜷。他抬头看着左奇函,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水。
"真的谢谢。"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我叫杨博文,舞蹈部的。


"左奇函。"
"我知道。"

杨博文小声说,
"rap部的第一名,大家都知道你。

"左奇函挑了挑眉,没接话。
这时候后台喊到杨博文的名字。
"到我了。"

杨博文赶紧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陈俊铭赶紧扶住他。

"慢点慢点。"
陈俊明说,

"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替你跟老师说。"
"没事。"

杨博文冲他笑了笑,然后转向左奇函,微微点了点头,
"左哥,那我先过去了。"


嗯。"
左奇函应了一声。
杨博文转身往考核室走,背影瘦瘦的,背挺得很直。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干咳一声,赶紧捂住嘴,脚步没停。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1
这互动好戳人啊

"哎,你认识啊?"
陈思罕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撞了撞他的胳膊,

"可以啊左奇函,刚说你不注意,你都认识上了。
"不认识。"

左奇函收回目光,往后台走,
"顺手给的。"


"顺手?"
陈思罕挑眉,

"你桂圆哥给你糖你都嫌冲,怎么就顺手给别人了?"
"废话多。"

左奇函踹了他一脚,
"你闲的?"

陈思罕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左奇函靠在墙上,闭着眼休息。嘴里没什么味道,空空的。
舞蹈部考核的时候,左奇函本来想走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他在考核室门口停了一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杨博文正在跳。音乐是首很有力量的曲子,他跳得却很稳,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踩在点上。和平时怯生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站在舞台上的他,像发着光。
跳到一个转身的动作,他抬手的瞬间袖口滑落,一截红绳一闪而过,他飞快地扯回袖子,动作却因此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干咳打乱了节奏。陈老师皱了皱眉,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杨博文咬了咬牙,稳住身形,继续跳。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地板上。他只能强行压住喉咙里发痒的感觉,硬是撑着把整支舞跳完了。
结束的时候,他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瞬间,压抑不住的干咳再次涌上来,他赶紧用手背捂住嘴,悄悄压了下去。
李老师和陈老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陈老师开口,声音很严:

"杨博文,动作没问题,爆发力也够。但是后半段明显气息跟不上。舞蹈不是光靠动作就行的,身体跟不上,一切都是白搭。"
杨博文低着头,小声说:
"知道了老师,我会注意的。"


"光注意没用,"
陈老师的声音更冷了,

"下个月的考核,如果还是这个样子,你就别待在A班了,"
杨博文的身子僵了一下。
"是。"

他说,声音更小了。
左奇函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挺拼的。比很多练了好几年的老人都拼。
考核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分落下帷幕,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学员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每个人的神情各异。有的人脸上洋溢着笑容,相互嬉笑打闹;有的则显得忧心忡忡,低着头默默前行。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各样的邀约声:“一起去吃夜宵吧!”也有人坚定地说:“我要回去继续练习。”
左奇函和张桂圆、陈思罕一起往宿舍走。陈思罕一路都在吐槽:

"陈老师也太严了吧,那个杨博文跳得挺好的啊,还批评人家。"
"严点好,"

张桂圆手里把玩着糖盒,慢悠悠地说
"不严出不了人。这行就这样,你以为人人都能出道?"


也是。"
陈思罕叹了口气,

"不过那小孩是真可怜,咳成那样还硬撑,换我我早就哭了。"
左奇函默默地走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的手不自觉地探进口袋,却只触碰到空荡荡的布料。原本应该在里面安静躺着的两颗薄荷糖,此刻早已不在。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摸索着,仿佛在试图寻找那早已消失无踪的清凉滋味。
他忽然说,

"桂圆哥。"

"再给我两颗糖。"
张桂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你之前不是还嫌这个味道太冲吗?"


"备着。"
左奇函面无表情,

"万一哪天用得上。"
"行行行,给你给你。"

张桂圆从盒子里倒了几颗给他,
"多拿点,省得你之后再来跟我要。"

左奇函把糖揣进兜里,沉甸甸的。
一周后的午夜,整栋大楼大多房间都熄了灯。左奇函被李老师单独留下反复打磨段落节奏,离开练习室时,指针已经跨过十二点。
空旷的走廊里,再次传来了杨博文的咳嗽声,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单纯压抑的干咳,咳过之后,还伴着浅浅的喘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拐角走去。杨博文靠在墙壁上,微微低着头,不停喘着气,脸色发白。原本只是反复咳嗽的小毛病,此刻开始出现喘息的迹象,双腿发软,连独自站立都有些勉强。陈俊铭守在一旁,神色满是担忧。

"感觉怎么样?还能慢慢走回宿舍吗?"
杨博文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
"有点喘……腿没力气,走不动路。"

左奇函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看向状态虚弱的少年,没有多余的问话,直接背对他弯下了腰。

"上来吧,我背你回宿舍。"
杨博文几番推辞,实在撑不住身体的乏力,只好小心翼翼地伏在了他的后背。少年体重很轻,身上带着干净的洗衣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凉意。搭在肩头的手指偶尔不经意擦过脖颈,左奇函手臂碰到他手腕时,摸到细细的绳线,杨博文下意识轻轻缩了缩胳膊。
左奇函稳步踏上楼梯,身后陈俊铭不停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却没怎么听进去。脖颈边带着喘息的微弱呼吸,一点点打乱了原本平稳的节奏。
顺利把人安置在宿舍床上,和陈俊铭简单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后,左奇函独自走回楼道。他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清凉的气息在舌尖蔓延开来。
原来这股凉劲,并没有初次尝到那么呛人。之后出门训练,他总会习惯性在兜里放上几颗。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拖得老长。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