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滨河两岸的时候,苏晚才收拾好书本走出自习室。白日里积攒的烦闷依旧萦绕心头,她下意识调转方向,朝着渡口慢慢走去。
午后家里又打来一通电话,电话那头不断提起模考的排名,反复叮嘱她切莫松懈。所有人都默认她理应稳步向前,一旦稍有停滞,便是不够努力。苏晚握着手机站在楼道窗边,长久地沉默,连争辩的力气都慢慢消散。她常常疑惑,自己奔赴前路,究竟是在追寻心中想要的生活,还是单纯为了满足旁人源源不断的期待。
沿河步道上晚风徐徐,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天色渐渐沉落,沿街路灯逐一亮起,暖黄光线绵延向远方。苏晚挎着帆布包,缓步走到昨日遇见陆砚辞的石护栏旁。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岸边游人稀疏,并没有看见那个身着白短袖的身影。
心底悄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她轻轻靠在石栏上,望向缓缓流淌的河面。落日余晖早已散尽,水面浮着路灯破碎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昨日在此处的交谈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陆砚辞温和平缓的声音,像是一剂温柔的解药,短暂抚平了她连日的焦虑。
她原本以为今晚或许能够再次遇见,可眼下渡口只剩下零星散步的路人。苏晚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拂过微凉的石面,暗暗笑自己太过心急。不过是一场偶然的相逢,怎么会奢望如期再见。
她安静伫立许久,正准备转身返程,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来得挺早。”
苏晚猛地回头,心跳猝不及防漏了一拍。
陆砚辞就站在几步之外,依旧是简单清爽的穿搭,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晚风撩动他的发丝,眉眼浸在朦胧夜色里,比昨日落日下的模样更多了几分柔和。
“我以为今天碰不到你了。”苏晚脱口而出,话音落下,耳尖倏地泛起浅淡的红晕。
陆砚辞缓步走上前,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她手中:“处理完事情便过来了,没想到刚好遇上你。”
苏晚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相触,她飞快收回手,低声道了一声谢谢。两人并肩靠在护栏边,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只有河水流动的声响萦绕在耳边,安静却并不尴尬。
“看你神色不太好,是遇到烦心事了?”陆砚辞率先打破沉寂,语气没有打探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关心。
苏晚捏紧矿泉水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考试的压力,还有家里的期待。好像所有人都认定我只能一直往前走,不能停下来,更不能退步。一旦结果不尽人意,所有的努力都会被轻易否定。”
长久积压的情绪找到宣泄的出口,她很少同外人倾诉这些沉重心事,可面对陆砚辞,莫名愿意卸下一层防备。
陆砚辞静静聆听,没有随意打断她。等到苏晚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旁人的期待像是一层枷锁,很多人都会被困在里面。但人生不是一场单次定胜负的测验,一次得失,无法定义你的全部。”
“道理我都明白,可很难不去在意。”苏晚垂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我害怕让家人失望,也害怕自己最终一事无成。”
“失望是常态,不必强迫自己满足所有人的期许。”陆砚辞侧过头看向她,“你最先需要善待的人,是你自己。不必时时刻刻逼迫自己紧绷,允许自己偶尔疲惫、偶尔迷茫。”
简短的几句话,精准戳中苏晚内心最脆弱的地方。长久以来,不断催促她向前的声音数不胜数,却极少有人告诉她,可以不必那么要强。
河面驶过一艘夜行游船,船舱灯火通明,缓缓驶向河流远方。苏晚望着游船远去,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你经常来渡口散心,也会有烦恼吗?”苏晚抬起头,好奇地询问。
“自然会有。”陆砚辞淡淡轻笑,“每个人都有难以言说的心事。来这里看看流水,吹吹晚风,很多纠结的念头,慢慢就想开了。”
两人随意闲谈,从河畔的景色聊到寻常琐事,氛围松弛又自在。苏晚原本沉重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轻快许多。她偷偷打量身侧的人,他谈吐从容,性格温和,和他相处的时候,不必小心翼翼,不用强迫自己伪装成乐观的模样。
夜色愈发浓郁,天边隐约浮现细碎星辰。岸边游人几乎尽数散去,偌大的渡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晚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才惊觉已经过去了许久。她直起身,不舍地说道:“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走到路口。”陆砚辞顺势起身。
沿着河岸步道慢行,晚风裹挟草木清香。一路之上闲谈不断,短短的路程,苏晚却觉得格外短暂。抵达分叉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明天,你还会来渡口吗?”苏晚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发问。
陆砚辞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若是有空,傍晚我会过来。”
“那我明天也来。”苏晚扬起浅浅的笑容。
两人挥手道别,苏晚转身往租住的小屋走去。走出去很远,她忍不住回头眺望,看见陆砚辞依旧站在路口,目送她离开。
回到房间,苏晚趴在窗边望向河流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矿泉水瓶。渡口的两次相遇,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她原本灰暗沉闷的备考日常,仿佛忽然闯入一缕温柔星光。
她不知道这份悄然滋生的悸动将会走向何方,只是隐隐期盼,明日傍晚的渡口,晚风依旧,故人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