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苏州热得像蒸笼。
KSG训练基地的空调全天候开着,但训练室里的气氛比气温更灼人。常规赛还剩最后一周,KSG排名A组第二,只要再赢一场就能锁定胜者组名额。但最后一场的对手是武汉eStar,目前排名A组第一,本赛季只输过一场。
子旗教练把训练强度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每天三场训练赛,复盘到深夜,加练到十一点。沈念每天在医务室里待到最后一刻,等何伟嘉训练结束上来做理疗。他的手腕从六月底开始就一直在高负荷运转,虽然她每天都在护理,但消耗的速度赶不上恢复的速度。
她能感觉到,他前臂的肌肉越来越紧,手腕外侧的肿胀反复出现。但她没有说“减少训练”,因为她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队里需要他。
何伟嘉自己也没提过一句疼。他每天照常训练,照常打排位,照常十一点来医务室。沈念给他按的时候问他“疼不疼”,他说“还行”。问多了他就沉默,或者说“能忍”。
沈念知道“能忍”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没逼他。她只是把理疗时间从半小时延长到四十分钟,把冰敷换成冷热交替,在肌贴下面加了一层更厚的支撑垫。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对eStar的比赛前两天,训练赛打完最后一场。沈念坐在医务室里整理记录,听到楼下训练室关灯的声音。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今天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她合上本子准备关灯,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何伟嘉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手疼。”
就两个字。沈念立刻站起来,示意他坐下。他把右手伸出来,肌贴已经被他撕掉了,手腕外侧肿了一个明显的包,皮肤发红,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沈念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急性炎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她用冰袋敷上,绷带固定,然后坐在他对面。
“何伟嘉,这场比赛你不能打。”
“能打。”
“你的手腕现在这个状态,打一局都撑不下来。BO5,如果打满五局,你的手腕可能会废。”
“打不满。”他说,“三比零。”
“何伟嘉。”
他看着她。医务室的灯光很白,照得他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他的眼窝凹下去一点,嘴唇有点干。他这几天没睡好,沈念知道。训练强度太大,加上手腕的疼痛,他晚上睡得不安稳。
“沈念,这场比赛很重要。”
“你的手腕更重要。”
“手腕废了可以再养。比赛输了就是输了。”
沈念看着他,胸口堵得说不出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KSG这个赛季走到现在不容易,他好不容易从JDG的阴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打出了成绩,好不容易让所有人闭嘴。如果这场比赛因为他的手腕缺席,所有的努力可能都会付之东流。网上那些话她都能猜到——“句号又软了”“果然一到关键比赛就不行”“天价水货实锤”。
但他不能拿手腕去赌。
“我去跟子旗教练说。”她站起来。
何伟嘉拉住她的手腕。他的右手握不住,用的是左手,力道不大,但让她停住了。
“别去。”
“何伟嘉。”
“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废了。但你想想,我来KSG是为了什么。我打了这么多年,从青训到JDG到这儿,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让我坐在台下看?”
沈念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她认识他十几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不是在逞强,他是在求她。
她沉默了很久。
“打可以。”她终于开口,“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比赛期间任何时候手腕疼得受不了,必须立刻叫暂停。第二,赛后不管输赢,第二天去医院做核磁共振。第三,”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医生说你的手腕有永久性损伤的风险,你无条件停赛。不管什么比赛。”
何伟嘉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的语气很硬,像在下医嘱,但他听得出来她声音底下那层薄薄的颤抖。
“好。”他说,“我答应你。”
沈念站起来,把冰袋重新固定好。“今晚留在这里,冰敷四十分钟再回去。明天和后天训练赛你只上一把,其他时间做理疗。比赛那天我会在后台待着,肌贴用加强型,赛前打封闭。”
“封闭——”
“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打封闭是底线。不然你连一局都撑不下来。”
何伟嘉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念转过身去收拾台面,手有点抖。她把冰袋的包装拆开又合上,重复了两次才放进柜子里。何伟嘉坐在理疗床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背后很近的位置。
“沈念。”
“嗯。”
“谢谢你。”
她没回头。她把柜门关上,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你赢了比赛,请我吃食堂。”
“好。”
“输了也请。”
“不会输。”
沈念伸手推了他一下。他没躲,反而往前半步,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跟上次一样,很轻地碰着。他的额头微凉,带着一点汗意。沈念闭上眼睛。
“何伟嘉,你要是手腕废了,我就回常州。”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来了就没打算走。”
沈念睁开眼睛瞪他。他离得太近,她瞪人的效果大打折扣。何伟嘉嘴角弯了一下,退后一步,拿起台面上的冰袋敷回手腕上。
“我回去了。”
“嗯。明天早上来找我换肌贴。”
“好。”
他走了之后,沈念在医务室里坐了很久。她打开手机翻了翻明天的赛程。eStar的打野是联盟公认的节奏大师,最擅长针对对手的弱点。如果何伟嘉的手腕状态不好,对方一定会往死里打。
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她只能做到她该做的。剩下的,看他自己的了。
比赛日,武汉。
KSG客场作战。场馆里大半是eStar的粉丝,蓝色的灯牌被橙色的海洋淹没。沈念坐在后台通道旁边的位置,面前放着急救包。加强型肌贴、冷热敷袋、止痛喷雾、绷带,还有一管没拆封的封闭针剂。
BP开始前,她在后台休息室给何伟嘉做最后的处理。手腕上贴了加强型肌贴,外面缠了一层薄薄的弹性绷带。她按了按几个关键位置,何伟嘉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疼就说。”
“不疼。”
沈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她把他的袖子放下来,遮住绷带。
“去吧。”
何伟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她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别紧张”。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何伟嘉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第一局,eStar果然针对了句号。对面打野选了裴擒虎,开局就入侵KSG蓝区。句号选的镜,被迫放弃蓝buff转向红区。eStar中辅联动,连续两次包夹,句号交了两个闪现才勉强逃生。经济落后,节奏被压制。
KSG第一局输了。句号评分全队最低。
沈念站在后台通道口,看着大屏幕上的结算面板。她攥紧了口袋里的肌贴。
第二局,子旗教练换了战术。BP阶段给句号拿了夏侯惇,坦野。解说席上传来疑惑的声音:“句号的坦野……在这么关键的比赛里选吗?”但沈念知道子旗的意图。坦野操作强度低,对halt的负荷小,而且不需要太多精细操作。子旗在保护他。
何伟嘉的夏侯惇打得很稳。不激进,但也不出错。该扛的伤害扛了,该开的团开了。KSG靠中下双C的发挥拿下第二局。句号的评分不高,但击杀参与率全队第一。
第三局,eStarban掉了夏侯惇和镜。句号选了猪八戒。又一个坦野。沈念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猪八戒的操作强度比夏侯惇高一些,需要频繁使用技能维持被动。她不知道他的手腕能不能撑住。
这一局打了将近三十分钟。猪八戒在团战中扛了成吨的伤害,KSG靠后期阵容优势艰难拿下。句号下场的时候,沈念看到他把右手藏在身后。
她迎上去。
“手。”
何伟嘉看了她一眼,把右手伸出来。沈念拆开绷带,肌贴下面的手腕肿了一圈。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还差两局。赢了就结束了。”
“嗯。”
沈念给他重新贴了肌贴,喷了止痛喷雾。休息时间只有五分钟,她来不及做太多。何伟嘉喝完水站起来,往台上走。沈念拉住他的左手。
“何伟嘉。”
他回头。
“第三件。记住。”
他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第四局,eStar背水一战,拿出了最强阵容。句号选了露娜。沈念看到这个英雄亮出来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露娜。操作强度最高的打野英雄。需要连续的大招位移和技能衔接。他的手腕根本撑不住。
但她没有叫停。她在BP确定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子旗教练的意图。露娜是eStar意料之外的选择,他们ban位全给了坦野和野核,露娜被放了出来。子旗在赌,赌何伟嘉的露娜能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比赛开始后,露娜的发育很顺利。eStar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选择,前期没有针对野区。句号安稳刷到四级,然后开始游走。第八分钟,他在下路河道蹲到对面射手,一套连招秒掉。第十一分钟,他在龙坑附近一秀二,反杀对面中辅。露娜的经济越滚越高,eStar的防线开始崩溃。
但沈念看到,何伟嘉的右手在键盘上的移动幅度比平时小了一些。他在减少不必要的位移操作。每一次大招刷新后的普攻衔接,他都用了最省力的方式。他的操作依然流畅,但沈念看得出来他在控制。
第十七分钟,KSG推上高地。露娜从侧翼切入,目标是eStar的射手。但对面辅助闪现挡在前面,露娜的技能被挡了一下。何伟嘉调整角度,准备二次进场——
然后他的右手顿了一下。
屏幕上,露娜的月下无限连中断了一拍。就这一拍,对面中单的控制技能落下来。露娜被控住,集火秒杀。
沈念的心跳停了。
但KSG的队友没有浪费这个机会。eStar把所有技能都交了给露娜,中下双C没人管。流浪和小屿从正面切入,团灭了eStar。露娜虽然阵亡,但KSG赢下了团战。第十九分钟,KSG推掉基地水晶。
三比一。KSG赢了。
场馆里蓝色的灯牌疯狂晃动。解说在喊“KSG晋级胜者组”。台上五个选手站起来,无言跳起来抱住了流浪。何伟嘉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右手放在鼠标上,低着头。
沈念站在后台通道口,眼泪掉下来之前她用手背擦掉了。
赛后采访,主持人问了句号什么问题,她没听清。她只看到何伟嘉拿着话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他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把话筒递给主持人,转身下台。
走进后台通道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沈念站在墙边,手里攥着急救包。何伟嘉朝她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
“赢了。”他说。
沈念看着他。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脸色比上场前更白了。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他没有缩,反而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很烫,指尖冰凉。
“去医院。”她说。
“明天。”
“现在。”
他看着她,没有争辩,点了点头。沈念松开手,扶着他的手臂往场馆外走。身后传来队友和工作人员的欢呼声,但她没回头。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慢慢地走。他跟着她,没有问去哪里。苏州的夜风从场馆门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热气。沈念推开玻璃门,外面是满天的星光。
明天去医院。后天拿结果。然后,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在。1
劳斯的文字总能精准拿捏住人物的情绪和状态,写得特别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