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夜雨撞击窗棂,惊雷隔三差五撕裂沉沉夜幕。
仁义山庄汾阳别庄的卧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着沈浪骤然挺直的脊背。
他猛地睁开双眼,胸口仿佛还残留着佩剑刺穿血肉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透内层白衣,四肢僵冷,久久无法平复呼吸。
方才那场梦,清晰得不像幻境。
那不是凭空臆想,是深埋心底、他不敢细细回想的前世过往。
梦里,快活城一战尘埃落定,他守在白飞飞墓前整整半年,日夜被愧疚缠绕,一度误以为心中执念是白飞飞。
直到那日,熊猫儿加急送来飞鸽传书,短短数语,告知朱七七香消玉殒,即日出殡。
拿到信纸的那一刻,天地仿佛瞬间失色。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
那个永远鲜活、叽叽喳喳、敢爱敢恨追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就这么不在了。
他不顾一切策马奔赴快活城,入目漫天惨白的白绫,灵堂肃穆森冷,一口棺椁静静停放。
棺木之中,静静躺着朱七七。
那一刻,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自以为是的权衡尽数崩塌。
太多来不及,堵在喉头,永生永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还没有告诉她,当初那句冷冰冰的“缘尽于此”,从头到尾都是违心之言;
他还没有告诉她,他早已吩咐仁义山庄着手筹备聘礼,想要风风光光求娶她;
他还没有告诉她,他寻遍山水,布置好了一处临溪院落,当作他们往后安居的新房;
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机会告诉她——自始至终,他爱的人,只有她朱七七。
沈浪闭上眼,梦中跪在棺椁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哀恸再度席卷而来。
无尽的悔恨啃噬心神。
后来王云梦现身,道出毒害七七的真相,滔天怒火支配着他,一剑了结王云梦,替她报仇。
心底仅剩一丝卑微的庆幸,庆幸那毒药发作温和,让她走得安详,不曾承受太多折磨。
他不愿让她入土,将七七安置在仁义山庄深处千年寒冰打造的冰室。
往后日夜相伴,日复一日对着安静沉睡的她絮絮低语,说着来不及兑现的承诺,说着无人倾听的相思。
没有她的世间,江山万里,江湖浩荡,全都索然无味。
仅仅两个月,漫长又煎熬的两个月,他彻底撑不住了。
世间再无朱七七,独活,于他而言是无尽酷刑。
于是他拔出佩剑,对准心口。
穿心之痛真实无比,在梦境消散的一瞬,牢牢烙印在他魂魄深处。
沈浪缓缓抬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悠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烛火摇曳,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
前世惨剧历历在目。
而今生,轨迹已然悄然变化。
他不再与白飞飞纠缠不清,早早和她划清界限;他早早揭露身世,执掌仁义山庄;暗中经营夜枭盟,手握足以搅动江湖的力量;他早早筹谋聘礼,一心只想留住七七。
只是七七,一心想要避开他,布局认快活王为义父,想方设法筑起正邪壁垒,甚至劝说朱富贵出面解除婚约。
她拼尽全力想要拉开距离,殊不知,前世失去她的绝望,他已经亲身品尝过一次。
一想到噩梦重演的可能,沈浪眼底偏执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微微偏头,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带着几分孤绝的笑意,低声呢喃。
“七七。”
“这世上,也唯有你,能逼我到这般地步,令我执念难消,疯魔至此。”
前世来不及说的情话,来不及兑现的相守,今生,他绝不会再留下遗憾。
她想要逃,想要划清界限,想要置身快活城阵营又如何?
他不会重蹈覆辙。
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那场灵堂悲剧再度上演。
沈浪抬手轻叩墙面,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阴影现身。
“枭主。”
“继续紧盯朱府,保护好七七。另外,密切留意快活王、王云梦所有动向,但凡有一丝异动,立刻禀报。”
黑影躬身领命,转瞬隐入黑暗。
卧房重归寂静。
雷声滚滚,夜雨不休。
沈浪静坐榻边,一夜无眠。
他心中已然下定主意,无论七七心中藏着何等秘密,无论她有怎样的筹谋,他都不会放手。
这一世,他一定要将朱七七牢牢护在自己身旁。
任何人,任何阴谋,都休想再夺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