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排练室。
巨大的镜面墙反射着冷白的光,音乐震耳欲聋,是尚未发布的新歌Demo,鼓点重得像心跳。
“Again!五遍了,泽禹你那个走位慢了零点五秒。”
朱志鑫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冷静,精准,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他站在C位前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扫过镜子里每一个人,最后在苏新皓身上停顿了一瞬。
苏新皓立刻绷紧了身体。
自从前天晚上那场“断片”之后,他对朱志鑫的目光变得异常敏感。尽管张泽禹说那只是普通的低烧昏睡,但那种被人从记忆里强行抹去什么的恐惧,像细小的虫子,啃噬着他的神经。
“不好意思大哥,再来!”张泽禹吐了吐舌头,那个标志性的小狗笑甜得毫无破绽。只有离他最近的苏新皓看到,张泽禹在转身的瞬间,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结晶飞进了角落的饮水机槽口——那是某种长效缓释剂的原粉,会混在水里,维持苏新皓一整天的情绪平稳和思维迟钝。
音乐再次响起。
左航的Rap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词写得阴暗晦涩,关于深渊、关于凝视,台下的粉丝如果听懂了,大概会惊为天人,但苏新皓知道,那是左航在通过麦克风,向某个看不见的终端发送加密指令。
张极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跳错了动作也嘻嘻哈哈,但他每一次跳跃落地,脚尖点地的位置都精准得可怕,那是狙击手特有的对空间距离的绝对掌控。
苏新皓强迫自己收回思绪,跟上舞蹈动作。
旋转,抬手,定格。
余光里,他看到朱志鑫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在舞台妆的修饰下显得更加深邃狭长,没有平日里对着他时的温柔或阴郁,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评估。
苏新皓心里一紧,动作慢了半拍。
音乐戛然而止。
“苏新皓。”
朱志鑫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排练室瞬间降温。
苏新皓僵在原地,不敢抬头。
“你的眼神飘了。”朱志鑫走过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手,不是责备,而是轻轻托住苏新皓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看着镜子。”朱志鑫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苏新皓的耳廓,“舞台上的你,只能是完美的偶像。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我咽回去。懂吗?”
苏新皓睫毛颤抖,低声道:“懂了,哥。”
“大声点。”
“懂了,大哥!”
朱志鑫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指腹却似无意地擦过苏新皓颈侧的淡疤,眼神暗了暗。
“继续。最后一遍。”
这一遍,苏新皓跳得无比专注,甚至有些用力过猛。他不敢分心,也不敢去看镜子里那个光芒四射却又面目模糊的自己。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像一个被上好发条的玩偶。
排练结束已是傍晚。
经纪人推门进来,拿着行程表一脸歉意:“辛苦了各位,晚上七点有个品牌直播,九点结束。之后……哦对了,有个紧急会议,高层要见大家,可能会晚一点。”
“高层?”张极瘫在地板上,叼着一瓶水,含糊地问,“哪个高层?”
经纪人压低声音:“‘伊甸园’那边来的。听说……是例行检查。”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苏新皓没察觉异样,他正拿着毛巾擦汗,心里盘算着今晚能不能早点溜去市局查那个溺水案的后续报告。
朱志鑫面无表情地拧开矿泉水瓶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左航擦拭眼镜的动作慢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张泽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张极咀嚼的动作也停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朱志鑫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新皓留下,其他人都去准备。”
经纪人点点头,招呼其他人离开。
排练室里只剩下朱志鑫和苏新皓。
“哥?”苏新皓有些疑惑。
朱志鑫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动作自然地帮他擦着脖颈上的汗。
“晚上九点后,无论谁叫你,都别出房门。”朱志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如果有人强行闯入,躲进衣柜里的暗格。记住,是任何人。”
苏新皓心里咯噔一下:“哥,是有危险吗?”
“没有。”朱志鑫否认得太快,他放下毛巾,双手捧住苏新皓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只是例行公事。新皓,听话。舞台下的事,交给哥哥们。”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苏新皓看不懂的情绪,有焦躁,有警告,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守护。
苏新皓点了点头:“嗯,我听话。”
朱志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乖。”
……
晚上七点,品牌直播准时开始。
五个少年坐在镜头前,笑语盈盈,荷尔蒙爆棚。
苏新皓穿着亮片西装,笑容甜美,回答着主持人关于穿搭和新专辑的问题,完美得无可挑剔。
朱志鑫坐在他身边,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守护姿态。每当苏新皓回答问题时,朱志鑫的眼神都会变得异常柔和,那是粉丝们津津乐道的“宠溺”。
只有左航注意到,朱志鑫放在桌下的左手,指节正死死扣着大腿,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暴戾。
张泽禹笑得最灿烂,时不时凑到苏新皓耳边说悄悄话,实则是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新皓,笑得再甜一点……对,就是这样,让所有人都看着你,但只能看着你。”
张极负责插科打诨,调节气氛,但他的脚踝始终紧贴着苏新皓的小腿,像一道无形的镣铐。
直播在九点准时结束。
工作人员上来收拾设备,经纪人催促道:“快点,车在外面等,高层那边不能迟到。”
苏新皓被张泽禹拉着往休息室走:“新皓,你先回去休息,我们有个会。”
“可是……”
“听话。”张泽禹回头,笑得甜美,眼神却冷了下来,“别乱跑。”
苏新皓被推进了保姆车。
车子发动,驶入繁华的夜色。
苏新皓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他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朱志鑫嘴唇的冰凉触感。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哥哥们的反应,绝不仅仅是“例行会议”那么简单。
车子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绕了一段路,在一个热闹的商圈门口停下。
“新皓哥,禹哥说让你在这里下车,买点你喜欢的甜点回去,散散步消化一下。”司机回头说道。
苏新皓一愣,随即点头。
他知道,这是支开他。
哥哥们不想让他回去参加会议。
苏新皓下了车,站在街头。
霓虹灯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买甜点,而是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西郊化工厂附近。”
……
公寓顶层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外面的星光。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中年男人,声音嘶哑:“那个法医,查到什么了?”
朱志鑫站在桌前,背脊挺直:“报告,一切正常。他只是按程序办事,并未触及核心。”
“是吗?”中年男人冷笑一声,“左航,你那边呢?”
左航推了推眼镜,平板投射出苏新皓今天在排练室和直播时的所有微表情分析图:“数据显示,目标今日焦虑指数上升百分之三十,但对‘溺水案’的主动查询次数下降为零。张泽禹的药物起效,张极的威慑起效,朱志鑫的压制起效。”
“我不信。”中年男人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个法医,天天对着尸体,会没有好奇心?朱志鑫,你太感情用事了。那个小子是你的弱点。”
朱志鑫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我提议,”左航冷静地补充,“进行一次压力测试。让苏新皓接触一级机密,观察他的反应。如果他能守住秘密,证明可用;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张泽禹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嗜血光芒。
张极依旧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弹壳,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行。”朱志鑫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不能碰那些。我会处理。”
“你如何处理?”中年男人逼问,“杀了他?还是永远关起来?朱志鑫,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们五个,都是‘伊甸园’的狗。狗,是没有资格拥有私人物品的。”
朱志鑫猛地抬头,眼底一片血红。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左航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张泽禹指尖的毒药结晶开始挥发。
张极手里的弹壳被捏得变形。
“我再说一遍。”朱志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能碰。谁敢动他,我杀谁。”
那股属于顶级杀手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嗤笑一声:“好。给你一周时间。如果一周后他还在查那个案子,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我就亲自去‘处理’。到时候,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会议结束。
四人走出会议室。
朱志鑫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那是他极力压制杀意后的生理反应。
左航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大哥,一周。时间不够。”
张泽禹把玩着毒药瓶:“不如……加大剂量,让他彻底变成白痴?”
张极冷笑:“不如让我在他脑子里装个定位芯片。”
朱志鑫猛地打断他们:“都闭嘴。”
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得可怕。
“从今晚开始,轮流守着他。我不允许他踏出公寓一步,也不允许任何‘脏’东西靠近他。”
“可是大哥,我们还有任务……”左航皱眉。
“任务取消。”朱志鑫斩钉截铁,“这一周,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看着他。”
“如果……高层强行介入呢?”张泽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朱志鑫的眼神瞬间变得狠戾无比,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杀了。”
……
此时,西郊化工厂附近。
苏新皓付钱下车,站在荒凉的路口。
晚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铁锈的味道。
远处,废弃的厂房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警戒线早就拆除了,现场一片狼藉。
苏新皓蹲下身,用手套拂去地面的尘土。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纤维,甚至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第一案发现场,倒像是……被人精心打扫过。
苏新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谁打扫的?为了什么?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月光下,他看到不远处的墙角,似乎有一点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
是一枚被踩扁的弹壳。
不,不是弹壳。
是一颗纽扣。
普通的黑色衬衫纽扣,但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污渍。
苏新皓用镊子小心地夹起纽扣,放进证物袋。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背后一阵恶寒。
像是被某种野兽盯上了。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风声呜咽。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或者说,有人一直在这里。
他握紧了证物袋,手心全是冷汗。
哥……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
公寓里。
朱志鑫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卫星地图,一个红点正在西郊化工厂区域缓慢移动。
那是苏新皓的智能手表发出的定位信号。
朱志鑫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屏幕,眼神晦暗不明。
他看着那个红点停留,看着那个红点晃动。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组数据——热成像显示,苏新皓的体温升高,心率加快。
他在害怕。
朱志鑫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左航。”
“大哥。”
“定位苏新皓周围的生物信号。有没有其他人?”
“扫描中……发现三个热源,距离目标两百米,处于潜伏状态。是‘清道夫’的人。”
果然。
高层还是派人了。
朱志鑫的眼底瞬间掀起血色的风暴。
“处理掉。”他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不留痕迹。”
“是。”
挂断电话,朱志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新皓,别怪哥。
这个世界太脏了。
只有把你弄脏,你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转过身,看向苏新皓紧闭的卧室门。
今晚,他会亲自去守着他。
在他睡着的时候,去把那个纽扣换掉。
在他醒来之前,把所有的血腥味都擦干净。
舞台上的光鲜亮丽,终究掩盖不了暗夜里的腥风血雨。
而那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正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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