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永远被漫天梧桐荫盖得温柔绵长。
老旧的梧桐巷藏在闹市深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枝叶层层叠叠交错,筛下满地碎金般的阳光。这里是苏晚全部的童年,也是她最初、最干净圆满的一场欢喜。
她今年四岁,巷子里人人都知道,苏家的小尾巴,永远黏着陆家的小少爷。
陆时衍大她两岁,生得极好,小小年纪就轮廓清俊,眉眼清冷沉静,不像别的顽童调皮闹腾。他性子偏淡,不爱热闹,对谁都疏离有礼,唯独对苏晚,有着独一份的耐心与温柔。
午后的风带着草木的清甜,蝉鸣轻轻浅浅。
苏晚穿着白色的小碎花裙子,攥着一颗水果糖,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追在陆时衍身后。软糯稚嫩的嗓音,甜甜地绕着巷尾打转:“时衍哥哥,你等等我!”
走在前面的少年闻声驻足。
七岁的陆时衍背着小小的书包,身形挺拔,他缓缓回头,垂眸看向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的小姑娘。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所有冷淡,只剩温柔。
“慢点跑,别摔了。”他的声音清润,像夏日的山泉。
苏晚立刻停下脚步,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小跑扑到他面前,摊开攥得紧紧的小手。掌心躺着一颗亮晶晶的橘子糖,糖纸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给你,最甜的!”
她毫无保留,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他。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他没有接糖,只是弯腰,温柔纠正她:“自己吃,小晚爱吃。”
“我想给哥哥吃!”苏晚固执地把糖往他手里塞。
拗不过她,陆时衍只好收下,小心翼翼放进自己的口袋。
彼时的陆家,是整条巷子最温暖的人家。陆妈妈温柔和善,气质温婉,没有半分严厉,疼苏晚就像疼自家亲女儿。
两人刚到家,陆母就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袅袅热气裹着清甜的香气。
“阿衍,小晚,回来啦。”陆母笑着招手,把两个孩子牵到桌边,“刚做好的桂花糕,趁热吃。”
软糯金黄的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陆母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挨在一起、乖乖吃东西的模样,眼底满是暖意。她常常摸着苏晚的头笑着说,真庆幸两家比邻而居,往后岁岁年年,两个孩子都能相伴长大。
“我们小晚以后,要一直跟阿衍哥哥在一起好不好?”
苏晚嘴里塞满糕点,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好!永远和时衍哥哥在一起!”
一旁的陆时衍看着小姑娘天真烂漫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时的时光太轻、太甜。
没有隔阂,没有恨意,没有血泪,没有后来十几年针锋相对的冰冷。
四岁的苏晚不知道永远有多远,只知道她的全世界,就是温柔的陆阿姨,和永远护着她、宠着她的时衍哥哥。
她会在摔倒时第一时间扑进陆时衍怀里撒娇,会把所有零食最好的部分留给他,会每晚睡前都念叨一遍自己的时衍哥哥。
陆时衍亦是如此。
他会替她挡开调皮欺负她的邻居小孩,会蹲下来帮她系好松散的鞋带,会记住她所有的小喜好,会把孩童时代全部的温柔,尽数赠予这个黏着他的小姑娘。
梧桐巷的风年年吹,岁岁安然。
所有人都以为,这对青梅竹马,会顺着这样温柔的时光,一路长大,岁岁相依,岁岁平安。
无人知晓,一场灭顶的风雨,正在一年后的深秋静静蛰伏。
会撕碎温柔,碾碎烟火,让最亲密无间的两人,从此隔了血海深仇,横跨十三年的寒凉与憎恨。
彼时风月正好,岁岁无忧。
是他们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