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手中折扇顿住,眼底漫开一丝无奈。
方才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说宋怀青这张脸,实在太像那个早已逝去的故人。
还好萧厌提醒了。
沈彦收敛了脸上戏谑的笑意,轻轻叹一口气,顺势转开话题:“罢了,是我失言,谈正事。”
萧厌松开攥着宋怀青腕骨的手。
那点温热的力道骤然撤走,宋怀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腕间还残留着被握过的温度,心底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安安静静立在廊边的阴影里,身形清瘦单薄,再好的绫罗也填不满骨头里的羸弱。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不发问,不辩解,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箫厌侧过头,对沈彦淡淡道:“去书房说。”
两人并肩,玄色与月白两道身影踏过回廊,很快消失在月门之后。
方才还尚有几分人声的院落,瞬间只剩下宋怀青一人。
四下归于无声,只有树叶被风摩挲的沙沙声响。
他抬眼遥遥望向书房的方向,心口闷得发慌。
宋怀青收回手,指节泛白,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偏院。
院落雅致清净,案上摆着刚送来的精致糕饼,香气漫开。他坐下,捏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满口甜香,心底却是一片涩然。
纵使日日珍馐,他依旧瘦得单薄,那是早年挨饿受冻刻在骨血里,改不掉的痕迹。
心头乱糟糟的,他不愿就这样直接回偏院闷坐着,便顺着回廊漫无目的地缓步往前走,想借着夜里的凉风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
脚步不受控制,不知不觉,竟离书房越来越近。
回廊那头的书房,门窗半掩,断断续续的话语顺着晚风飘过来,落进他耳中。
“……你这般留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沈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劝诫,“这张脸太过相像,一旦传出风声,对你,对他,全是祸事。”
安静片刻,箫厌的声音缓缓传出,冷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寥寥数语,回绝了所有规劝。
宋怀青脚步钉在原地,浑身泛起一层寒意。
原来所有人都看得通透,只有他抱着微薄的心意,困在这场心照不宣的隐瞒之中。
他不敢再往前靠近,也没有上前质问的勇气。那些温存、优待、甚至这个名字,或许全都不属于真正的他。
他好像猜对了…
他很像他们口中的谁。
宋怀青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回小院,轻轻合上院门。
木门闭合的轻响,是沉沉夜色里唯一一点动静。
月色慢慢升起来,铺满院落。
另一边,书房谈话结束,沈彦告辞离开。
侍从躬身禀报:“王爷,宋公子已经回了院子,刚刚出来又回去了。”
箫厌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眸色幽深难辨。
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宋怀青虽然是乞丐出身,但他不是傻子。
宋怀青出来过。
极有可能,听见了方才书房里的对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箫厌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指腹蹭过窗棂上雕花的纹路,心底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他设想过无数种宋怀青知晓真相的模样。或许是惶恐,或许是执拗地质问,又或是少年人绷不住,红着眼眶同他对峙。可唯独没有料到会是今晚这般——没有争执,没有闯进来求证,就只是安静地出来,又安安静静退回去。
像一滴水落进深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箫厌闭了闭眼。
他并不害怕宋怀青闹,反倒怕他这般无声的退让。
这么多年,宋怀青太乖了。从泥泞里被捡回王府,学得一身规矩,收敛所有棱角,凡事都懂得退让分寸。哪怕受了委屈,大多也只是默默藏在心底,极少表露半分。
若是当真听见了,那少年此刻该是何等心境。
可即便心知如此,箫厌依旧没有动身。
有些话一旦摊开,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他不愿捅破那层薄纸,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怀青那双干净执拗的眼睛。
“不必去打扰他。”箫厌的声音低沉,吩咐身侧侍从,“夜里偏院不必多加伺候,一切照旧。”
侍从躬身领命,轻步退了出去。
书房只剩箫厌一人,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指尖虚虚悬在半空,仿佛还能触到方才庭院里,宋怀青那截清瘦纤细的腕骨。
那张脸,确实和故人重合得几乎一模一样。
可相处日久,有些东西早就悄然变了味道,只是他自己一直不肯承认,也不敢深究。
……
偏院之内。
宋怀青坐在窗下,晚风从半开的木窗溜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方才书房里的那几句对话,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
“这张脸太过相像”。
每回想一遍,心口就往下沉一分。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找萧厌问个明白。
想问他,宋怀青这个名字,究竟是赐给眼前的自己,还是借给他,用来怀念另一个早已离世的人。想问他,这些年的善待与温存,到底几分是怜悯,几分是看在那一张相似的面孔。
可脚挪到房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又无力垂落。
问了又能如何。
是萧厌把他从饿死冻死的绝境里捞出来。这份救命之恩沉甸甸压在他身上,他没有资格去讨要纯粹无二的真心。
若是戳破,他连现在这份寄居于此的安稳,或许都会失去。
宋怀青缓缓滑坐到地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仰头望着天上一轮孤月。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水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半分呜咽溢出来。
院子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显得遥远。
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问,只能把所有的疑惑与酸涩,全部默默咽回心底。
而一墙之外的萧厌,明明隐隐猜到了全部,却同样选择缄默。
两个人,隔着重重院落夜色,各自揣着心事,谁也没有向对方踏出那一步。
夜色沉沉,两边院落都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天光漫过屋檐。偏院的窗纸泛开浅白,宋怀青维持着昨夜的姿势,靠在冰冷墙壁上坐了半宿。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脸色本就偏白,此刻看去更显孱弱。
院外传来仆役清扫院落的声响,他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腿脚发麻,一阵虚软。
桌上的糕点原封不动,香甜却已经散尽。
宋怀青抬手整理身上衣袍,将昨夜所有的失态尽数掩藏。
不能露怯。
这里是萧厌的王府,他是被收留的人,没有闹脾气的资格。
稍稍洗漱完毕,按照府中规矩,他本该去往主院,伺候萧厌晨起。
脚步停在院门口,宋怀青攥紧袖口,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昨夜书房那些话语一遍一遍在脑海回响。
这张脸太过相像。
若是今日见到萧厌,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落在自己脸上,看见的究竟是宋怀青,还是那个早已不在世间的故人。
一念及此,心口便阵阵发涩。
纠结许久,他终究还是抬步。
该守的本分,他依旧要守。
穿过晨雾缭绕的回廊,主院已经有了动静。仆人们往来穿梭,轻手轻脚,不敢高声言语。
远远便看见萧厌立在廊下。
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冷峭,晨光落在他侧脸,眉眼深邃。他似一夜也没有睡安稳,眼下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意。
萧厌也看见了走来的宋怀青。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依旧是那副惊心动魄的模样,只是长长的睫毛垂着,掩住全部情绪,安安静静站在几步开外,恭恭敬敬行礼。
“王爷。”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萧厌看得出来。
他眼底那层浅浅的乌青…
他果然听见了。
空气安静一瞬,晨风吹动两人衣摆。萧厌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那是宋怀青最为熟悉的、隔着一层薄雾的眼神。
就是这一眼,让宋怀青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果然。
方才那短暂的恍惚,根本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萧厌很快收回那点恍惚,神色恢复一贯的冷淡,语气听不出喜怒:“过来。”
宋怀青依言上前,垂着眼,伸手准备替他整理衣襟。指尖快要碰到衣料的时候,他忽然顿住。
脑海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现在做的这些,是不是也是那个人从前做过的事。
这个念头生出来,指尖便微微发颤。
萧厌敏锐捕捉到他这一丝细微的抖动,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薄唇微启,本想问一句昨夜可好。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便是要摊开昨夜的事。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身子不适?”萧厌改换了问话,声调平平。
“没有。”宋怀青立刻敛去那点失态,继续替他理好衣襟,指尖刻意放得疏离,不敢再有半分多余触碰,“只是夜里睡得浅罢了。”
他答得滴水不漏,温顺,克制,处处守着分寸。
像是刻意拉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从前他待萧厌,还会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亲近,而今日,只剩下满满的安分与隔阂。
萧厌心口闷涩加重,却没有点破。
恰好此时,一名侍从捧着匣子从书房方向走来,躬身禀报:“王爷,您吩咐整理的旧物,已经取来了。”
那是一只紫檀木小匣,雕纹古朴,锁扣精致。
宋怀青余光瞥见那只木匣,心脏骤然一缩。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匣子里装的,多半就和那位故人有关。
萧厌瞥了一眼木匣,淡淡吩咐:“送去书房。”
“是。”
侍从捧着匣子转身离去。
宋怀青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只紫檀木匣子远去,直到转角吞没匣子的影子,才慢慢收回视线。
这一幕,尽数落入萧厌眼底。
萧厌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没什么,一些旧物件而已。”
像是解释,又像是无心随口一提。
宋怀青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轻声应道:“是。”
他没有追问,没有好奇,不多打听半句。
可心底那根细刺,扎得更深了。
旧物。
是谁的旧物。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有着怎样的过往,连萧厌都不肯轻易提起,连友人谈及,都要被厉声打断。
早饭摆上了厅堂,满桌佳肴,热气袅袅。
宋怀青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象征性动了动筷子,食不知味。
萧厌坐在主位,偶尔抬眼看向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早膳过后,晨雾彻底散尽,王府庭院浸在柔和的日光里,昨夜那股沉沉的寒意被暖阳冲淡大半。
那只紫檀木匣子被侍从送入书房,萧厌没有再提起,宋怀青也识趣地不再往那处多想。心底那根刺依旧埋在那里,只是他不再任由自己反复咀嚼揣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归于心底角落。
日子总要过下去,王府的日常依旧按部就班。
萧厌今日府中无事,不必入朝。
他处理着府中杂务,宋怀青便跟在身侧帮着整理卷宗。他入府之后学过这些,字迹清隽工整,分拣文书、核对账目做得利落妥帖。
萧厌坐在案前批阅公文,余光偶尔会扫过身旁少年。
宋怀青垂着头,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落在他鬓角,柔和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单薄。有那么一瞬,萧厌刻意分辨,眼前这人,到底是记忆里的残影,还是活生生站在这里的宋怀青。
几番思索,终究把纷乱念头压下。
有些事不必时时刻刻拎出来凌迟彼此。
春日晴好,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落了满地。
“陪我去园子里走走。”萧厌放下墨笔,站起身,对身侧的宋怀青开口。
“好。”宋怀青应声跟上。
两人并肩慢慢走着,不紧不慢。
萧厌平日里大半时间耗在朝堂与公务上,极少有这样闲散的时候。他随手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花,指尖捻着花瓣,递到宋怀青面前。
“闻闻。”
宋怀青微微一怔,伸手接了过来。清浅温润的花香扑面而来。
他把花枝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抚过娇嫩的花瓣,淡淡应了声:“很香。”
萧厌侧头看他,心底昨夜积攒下的闷堵,稍稍松缓。
“入府这么久,你总爱闷在院中读书,很少出来踏春。”萧厌缓步往前,语气比平日松弛许多,“这满园春色,你大可多来走走,不必时时拘在屋舍之内。”
宋怀青握着那枝海棠,跟在他身侧,脚下碾过满地零落的花瓣。
“只是懒于走动。”宋怀青轻声回答,“在院中看书,也足够消遣。”
行至一方池塘边,冬日的寒冰早已消融,池水澄澈,池中游鱼成群。
石台上搁着一罐鱼食,是府里下人常备在此。
萧厌拿起陶罐,递到他手上。
“喂一会儿。”
宋怀青接过,捏起一小把鱼食撒入水中。
细碎饵料落进碧波,红金相间的游鱼争相涌来,水波一圈圈漾开,搅碎水面倒映的桃枝云影。
他看得微微出神,唇角极淡地弯起,是卸下防备之后,发自内心的松弛。
萧厌立在一旁,静静望着他。
这一刻,落在眼底的不再是一张与故人相似的面容。
是宋怀青。
是那个自泥泞中被带回王府,学着礼仪规矩,练字读书,会对着池鱼流露出一点轻松笑意的少年。
只是那份清醒依旧盘踞在萧厌心底,他心知这份平和只是暂时,昨夜埋下的隐患并未消失,不过是被融融春光暂时掩盖。
但至少此刻,不必去触碰那些锋利沉重的真相。
“瞧着,倒是有几分兴致。”萧厌低声开口。
“鱼儿鲜活热闹。”宋怀青又撒出一把鱼食,水花轻轻翻涌,他随手将那枝海棠别在衣襟,粉白花朵衬着素色衣袍,格外雅致。
春风拂过岸边垂柳,嫩黄的柳丝轻轻扫过水面。
二人就这般站在池边,没有试探揣测,没有暗藏机锋的言语,就只是安安静静,消磨这一段春日午后。
宋怀青心底那块石头依旧沉在那里,只是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去反复深究萧厌每一道目光究竟为谁而来,只安然接住眼前的片刻温存。
可闲适的时光总是短暂。
一名侍从匆匆穿过繁花林木,快步走来,打破园中的宁静。
侍从躬身行礼,神色恭谨:“王爷,宫中来人传旨,请王爷即刻入宫议事。”
萧厌眉峰微蹙。
方才难得松弛的氛围,就此被打断。
他身上闲散的气韵瞬间褪去,重新覆上属于权贵重臣的冷冽沉敛。
“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宋怀青,开口叮嘱:“我要入宫,归期不定。府中一切照旧,你自在些,不必处处拘谨。”
不再是昨夜那句带着约束的安分守己,末尾多了一句体恤。
宋怀青抬手碰了碰衣襟上的海棠,花瓣还带着春日鲜活的气息,他垂眸行礼:“王爷保重。”
萧厌微微颔首,转身跟着侍从,快步消失在回廊花木之后。
庭院又只剩下宋怀青一人。
池中游鱼吃光饵料,四散潜入池水深处。
春风依旧漫卷,花香萦绕鼻尖。
方才并肩闲谈的画面还清晰犹在眼前,可心底那道浅浅的裂痕,依旧安静蛰伏着。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衣襟上的海棠花瓣。
这春日里的温柔是真的。
那晚书房飘来的句句对话,亦是真的。
风卷着漫天落花簌簌坠落,铺了满满一地粉白。宋怀青立在池边静静站了许久,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沉溺内耗。
难得春光正好,他不愿辜负这份安稳。
顺着铺满落花的石径缓步慢行,他沿着园林闲闲逛了一圈。春日的王府处处鲜活,枝桠抽芽,繁花盛放,暖风拂过耳畔,带走了昨夜大半沉郁。
路过茶院时,见采茶的侍女正采摘新冒的春茶嫩芽,指尖翻飞,动作轻柔。春日新茶最是清鲜,宋怀青看得驻足片刻,心底忽然起了个细碎念头。
萧厌素来爱饮清茶,尤其偏爱春茶的清冽回甘。
他回身走入茶院,轻声同管事侍女说了一句,取了一小篓鲜嫩的春芽。
回到自己的偏院,院中几株杏花也开得繁茂,落英铺满青石地。宋怀青搬来小炉与茶具,熟练生火、煮水、温杯。
在王府三年,他早已摸清萧厌所有喜好,烹茶、煮茶的手艺,也练得愈发娴熟。
炭火温吞,泉水缓缓沸腾,氤氲出薄薄白汽,裹挟着新茶的清香漫开。
他耐心候着茶汤,眉眼平和安静。
不去想替身,不去想秘密,只安安静静做着手头的事。就当今日只是寻常春日,只是寻常相伴别离,没有昨夜的隔墙窃听,没有心照不宣的隐瞒与试探。
一壶春茶煮好,汤色清透碧绿,茶香清雅纯粹。
他将茶汤细细滤入白瓷茶盏,盖上盏盖保温,又收拾好小炉茶具。
萧厌入宫仓促,未曾用午茶,想来归府之时,定然疲惫。
春日昼长,日头慢慢西斜,暖光透过窗棂落进屋内。
宋怀青坐在窗边翻书,书页轻翻,时光缓慢悠然。衣襟上的海棠花微微风干,依旧留着淡淡余香。
他就这般安安静静待在院中。
不纠结、不内耗,也不刻意揪着昨夜那点心事反复折磨自己。
有些东西他心里清楚就够了,没必要拆穿,没必要追问。
萧厌护他、养他、给了他落脚的地方,这份恩情真实不虚。哪怕其中掺杂着几分替代,可这三年安稳日子,是实打实握在手里的。
三年…他看得通透,也拎得清分寸。
日头一点点往下落,天边染开淡淡的橘红。府里的下人各司其职,往来安静,整座王府都浸在黄昏的温柔里。
直到院外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宋怀青指尖一顿,合上书页,抬眸望向院门。
萧厌回来了。
一身朝服尚未更换,墨色衣料沾染了些许风尘,眉眼带着几分朝堂归来的倦意,却依旧挺拔冷冽。大概是宫里事务繁杂,他神色比白日里沉了些许,周身气场冷硬,生人勿近。
可在看见院内窗边少年的那一刻,那双清冷的眸子,下意识柔和了一瞬。
这细微变化极快,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但宋怀青看见了。
萧厌踏入院中,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一直在院里?”
“嗯。”宋怀青起身,语气平和自然,没有疏离,也没有过分亲近,“无事可做,便在院里看书。”
他顺势端起桌上温着的茶盏,递了过去:“新采的春茶,刚温好,王爷尝尝。”
萧厌垂眸看向那杯清茶。
白瓷盏底茶汤清绿,清甜茶香扑面而来。
他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杯壁,连日朝堂紧绷的心弦,竟莫名松了大半。
萧厌垂眼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回甘,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抬眼,看向面前安分乖巧的少年。
宋怀青站在落满杏花的庭院里,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春日余晖落在他肩头,温顺得不像话。
若是昨夜没有那场隔墙对话,若是没有那句张得极像。
一切本该完美无瑕。
可偏偏,两人心底都藏着同一个秘密,谁也不点破。
萧厌放下茶盏,声音褪去朝堂冷硬,多了几分归家的松弛:“味道很好。”
宋怀青轻轻弯了弯眼:“王爷喜欢就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讨好,平平常常一句应答,像无数个普通日子里的寻常光景。
萧厌看着他,忽然开口:“白日在园里,看你心情尚可。”
宋怀青愣了下,随即明白他是在担心自己昨夜听了那些话会郁结在心。
他抬眼坦然回望萧厌,语气平静直白:“日子是过当下的,总揪着无关紧要的事,太累。”
他确实介意。
但他更懂知足。
萧厌望着他澄澈坦然的眼神,心头微滞。
他原以为少年夜里必然辗转难眠、暗自难过,甚至会悄悄生出怨怼、隔阂。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怀青竟懂事到这种地步。
懂事到自己消化所有委屈,懂事到看破不说破,懂事到哪怕心里藏着刺,也依旧安分守己、安稳度日。
这份通透,反倒比哭闹质问更让人心头发闷。
萧厌沉默片刻,薄唇轻启:“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想做的,都可以同我说。”
这是变相的安抚,也是无声的弥补。
宋怀青轻轻摇头,眉眼温顺:“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有屋可居,有饭可食,有一人可念,岁岁安稳。
至于自己是谁的影子,暂时,他不想深究。
夕阳最后一点余光落尽,晚风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