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一次杀人

南城的街道依旧喧嚣，叫卖声、车鸣声、嬉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方休和林野走在人群中，刻意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是他们住进林家后，第一次获准出门。林国平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买些自己需要的东西。或许是想让他们散散心，或许是觉得总憋在庄园里也不是办法。

两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方休的短发用头巾包了起来，林野那标志性的亚麻色长发则藏在帽子里。即使如此，并肩而行时，彼此间也隔着半臂的距离，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这些天，他们的隔阂越来越深。方休依旧埋首修炼，话少得可怜；林野虽然还去找林清叶，却也时常对着空气发呆，看向方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曾经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了。

“前面有家铁匠铺，去看看有没有趁手的家伙。”方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他们的匕首上次逃亡时弄丢了，确实需要备些防身的东西。

林野“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跟了上去。

买了两把锋利的短刀，又在旁边的布店扯了些布料，准备回去修补衣服。两人提着东西，正准备往回走，却被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站住。”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眼神阴鸷，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上下打量着他们，“两位面生得很啊，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方休和林野心里同时一紧，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里的东西，警惕地看着他们。

刀疤脸身后的一个瘦猴突然凑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对比着方休和林野的脸，眼睛越睁越大：“虎哥！像！真像！是通缉令上的那两个小子！”

通缉令！

方休和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们千算万算，还是被认出来了！

刀疤脸——也就是瘦猴口中的“虎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兄弟们，抓住这两个通缉犯，赏金够咱们快活半年了！”

周围的几个汉子顿时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手里都抄着家伙——钢管、短棍，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

“跟他们废话什么，直接拿下！”一个壮汉低吼一声，挥着钢管就冲了上来。

“走！”方休低喝一声，拉着林野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巷里钻。街道上人多眼杂，一旦打起来，很容易引来警察，只能先找个僻静的地方解决。

林野反应极快，反手将手里的布包砸向追来的壮汉，借着对方躲闪的瞬间，跟着方休冲进了小巷。

小巷狭窄而幽深，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桶的馊味。

“想跑？没那么容易！”虎哥带着人追了进来，很快将小巷堵死，“黑虎帮的地盘，还敢撒野？识相的就束手就擒，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黑虎帮？方休和林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是南城有名的帮派，行事狠辣，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他们的人。

“休哥，怎么办？”林野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拼了。”方休的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如刀。这些日子的苦修没有白费，他已经踏入入门境九层，林野也达到了同样的境界，距离过渡境只有一步之遥。对付这些小喽啰，他们有信心。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方。

“小子们，有点能耐啊。”虎哥看着被手下围住，却依旧镇定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得让豹哥亲自出手了。”

他侧身让开，身后走出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黑色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眼神阴狠，周身散发着一股与其他喽啰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内气运转的波动。

“过渡境三层。”方休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头一沉。他们虽然接近过渡境，却终究还没突破，面对真正的过渡境武者，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被称为“豹哥”的男人没有废话，身影一晃，如同猎豹般扑向方休，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面门。

方休不敢硬接，脚下步伐变幻，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短刀出鞘，寒光一闪，刺向对方的肋下。

“哼。”豹哥冷哼一声，手腕一翻，竟用手臂硬生生挡开了短刀，同时另一只拳头已经砸向方休的胸口。

方休仓促间后仰，拳头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另一边，林野也被几个喽啰缠住，虽然他出手狠辣，短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放倒了两个，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一时也难以脱身，只能勉强支撑。

“砰！”

方休终究慢了一步，被豹哥一脚踹中腹部，疼得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喉头一阵腥甜。

“休哥！”林野见状，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帮忙，却被两个喽啰死死缠住。

豹哥一步步走向方休，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入门境九层？可惜，还没断奶呢。”

方休擦掉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起来，眼神依旧坚定。他知道，现在不能慌，一旦倒下，他和林野都得死。

就在豹哥再次扑上来的瞬间，方休突然朝着林野的方向大喊：“左路！”

林野几乎是本能地反应，短刀横扫，逼退左侧的喽啰，同时身形一侧，恰好挡住了豹哥可能追击的路线。

方休趁机从地上弹起，短刀直刺豹哥的后心！

这是他们骨子里的默契，是从金海到东城，再到南城，一路生死与共磨练出来的本能。即使有隔阂，即使有生疏，在生死关头，依旧能心意相通。

豹哥没想到两人配合如此默契，急忙回身格挡，方休的短刀被他用手臂挡开，却也逼得他后退了两步。

“有点意思。”豹哥眼神变得更加凶狠，“那就一起去死吧！”

他不再留手，内气全力运转，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了一个档次，一时间，方休和林野险象环生，只能勉强招架，体力消耗极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妈的，拼了！”林野低吼一声，不顾身上被钢管砸中的疼痛，短刀直取一个喽啰的咽喉，逼得对方后退，自己却也露出了破绽，被豹哥一脚踹中肩膀，疼得差点握不住刀。

方休心头一紧，刚想上前支援，豹哥的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口窜了进来！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能听到几声短促的惨叫。

“噗！噗！噗！”

鲜血飞溅，刚才还围着他们的几个喽啰，瞬间倒在了地上，喉咙处都有着一道细细的血痕，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是被一击毙命。

豹哥脸色剧变，猛地转身，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那双眼睛，却像古井般深邃，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玄境！

“林……林家的人？”豹哥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认出了这老者的身份，或者说，认出了他身上那股属于林家供奉的气息。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豹哥脸色煞白，哪里还敢停留，转身就想跑。

老者冷哼一声，身影一晃，如同瞬间移动般出现在豹哥身后，屈指一弹。

“啊！”豹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腿膝盖处传来一声脆响，整个人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老者没有再动手，只是退到一旁，如同雕塑般站着，显然是在监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豹哥的惨叫声和方休、林野粗重的喘息声。

剩下的两个黑虎帮成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饶命！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侠饶了我们吧！”

他们涕泪横流，裤子都湿了，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

方休和林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是林国平！他果然不放心，派了人跟着他们。这位玄境高手的出现，无疑救了他们的命。

但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跪地求饶的两人，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杀了他们。”老者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留下活口，只会招来麻烦。”

方休和林野的身体同时一僵。

杀人？

他们见过死人，侯五爷别墅的火拼，山洞里的爆炸，龙彪的惨死……血肉横飞的场面，他们不是没经历过。可亲手杀人，却是第一次。

那两个跪着的人还在不断求饶，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方休的手在颤抖，握着短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可眼前这两个，是想要他们命的亡命之徒。

林野的脸色也苍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看着那两人恐惧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是黑虎帮的人，放过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来杀你们，甚至会查到林家。”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锤子，敲在他们心上。

方休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冰冷。他知道，老者说得对。这是江湖，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看向林野，林野也看向他，两人眼中都有着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他们缓缓捡起地上的砍刀——比短刀更沉，更适合劈砍。

“不……不要……”

求饶声戛然而止。

“噗嗤！”

刀锋落下，鲜血瞬间爆开，溅了他们一身一脸。温热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液体糊住了眼睛，也溅进了嘴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方休和林野僵在原地，握着刀的手还保持着挥下的姿势，瞳孔放大，脸上溅满了鲜血，看起来有些狰狞，又有些茫然。

“呕——”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的东西早就吐空了，只剩下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疼。

方休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扔掉刀，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干呕着，浑身都在颤抖，止不住地颤抖。

那爆开的画面，那浓郁的血腥味，那临死前恐惧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就是杀人的感觉。

不是想象中的快意恩仇，不是修炼路上的必经考验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种对生命消逝的本能排斥，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老者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两个必经此劫的后生。

方休和林野吐了很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才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两人都沾满了血污，狼狈不堪，眼神空洞得吓人。

这场面，注定让他们终身难忘。

回到林家，两人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清洗身上的血污，换掉带血的衣服。但那股血腥味，仿佛渗入了皮肤，怎么也洗不掉。

接下来的好几天，他们都没有说话。

方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坐着发呆。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爆开的鲜血和恐惧的眼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他喘不过气。

林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没有去找林清叶，只是躺在床，望着天花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杀人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让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

身体和心灵上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他们。

直到第五天，方休走出房间，看到林野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他走过去，在林野身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方休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很难受，是吧？”

林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同样沙哑：“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可真到了自己动手的时候，才发现……”

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这是必经之路。”方休看着地面，眼神复杂，“龙彪说过，修武的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想要变强，想要报仇，手上就不可能干净。”

林野沉默了。他知道方休说得对。他们杀的是敌人，是想要他们命的人。可那种恐惧感，那种夺走生命的沉重，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们必须接受。”方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些等着我们去报仇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林野，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坚韧：“我们会习惯的，林野。不管多难受，都必须习惯。因为我们知道，未来，我们的手上，会沾满更多的鲜血。”

林野看着方休，看到了他眼底的决绝，也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不甘。

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必须习惯。

这道坎，跨不过去，就只能死。跨过去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两人依旧没有多说什么，但笼罩在他们之间的那层坚冰，似乎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一次杀人的阴影，或许会伴随他们一生，但也让他们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想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光有力量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一颗足够坚硬的心。

而这颗心，需要用鲜血和恐惧，一点点淬炼而成。

南城的风，依旧吹过庄园的角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也带着一丝成长的沉重。方休和林野知道，从挥下那一刀开始，他们的人生，又翻开了更加黑暗，也更加无法回头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