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是春天拿到的。
三月末,镇上卫生院换了一批新设备,可以做那种更大范围的检查。他本来只是去镇上的卫生院买一盒止咳的药,入冬以来咳了几个月,一直没断根。医生听了他胸口说"你还是拍个片子",他就拍了。
片子出来之后,医生看了很久。那张片子举在灯箱前面,冷白色的光照透了上面的暗影和密纹,医生说"你坐一下",然后拿着片子去了隔壁房间。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铁椅子还是凉的。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发出断续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虫在扑腾。走廊另一头有个老太太在排队取药,拐杖靠在柜台边上,她坐着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后来医生出来跟他说话,说了很多,他听到了"晚期""三年""治疗率"这几个词,其余的像水一样从耳朵旁边滑过去了,没留下痕迹。他坐在铁椅子上,听医生讲完,然后说"好"。
医生问他要不要联系家人,他说"不用"。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是坐久了僵住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然后跟医生说了谢谢,走出诊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着,那个老太太已经走了,椅子空出来了,铁皮面上留下一个坐过的印子,暖的。
他没有去缴费。诊断书折好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走过了卫生院门口的台阶,铁椅子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坐。
他沿着国道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了一下。不是老板娘那家,是另一家。他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水是常温的,塑料瓶壁上有细小的刮痕。
他在那家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种了一棵三角梅,花正开着,紫红色的,三片花瓣围在一起,像一只只小小的纸折的鸟。他看了一会儿那棵三角梅,然后把水瓶放回塑料箱里,继续走。
回山的路他走了四个半小时。
走到半路他停过一次,在路边一棵松树下面蹲下来。树根旁边长了一簇野蕨,蕨叶卷着还没完全展开,嫩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摸上去软软的。他用手碰了一下那卷蕨叶的顶端,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弯曲——那种还没长开的韧劲,像拳头攥着不肯松开。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门,屋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灶台上放着一只洗过的碗,窗台上晾着一双洗过的袜子,煤油灯的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天光从窗口漏进来,把屋里的轮廓勾出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他摸了摸裤子口袋。诊断书还在,折了四折,纸角有点毛了。他掏出来放在灶台上,用一只碗压住了。碗是早上用的那只,倒扣着的,碗底有一个凸起的圈,刚好压在纸面上,像一枚印章。
然后他去洗了手,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到门槛上坐着喝。外面天已经暗了,今晚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山脊线的轮廓嵌在深灰色的天幕上,像一刀剪下来的纸影。
他端着杯子坐了很久。水从烫变温,从温变凉,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三年。"他想。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沉了下去,没有溅起什么水花。他不确定自己对这个数字有没有感觉——好像有,好像又没有。如果医生说"一个月",他可能会想一想剩下的事要怎么做。但"三年"好像和"很久"差不多,好像还能做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他在门槛上坐到了半夜。进屋的时候凉水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他倒进灶台边的水桶里,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架上。
然后他躺下来,闭着眼。松涛从窗口灌进来,和平时一样,一浪一浪的,绵绵的。他躺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把那件旧迷彩外套穿上,推门出去巡山。三月的林子里还带着一点寒气,露水重,走了不到一里路裤脚就湿了,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他走了一圈红豆杉林,走了一圈祭祀台,走到神木下面的时候停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坛酒的位置。土面平的,上面落了一层松针。他伸手把松针拂掉,底下的褐土颜色略深一些,像一块被反复触碰过、微微凹陷的地方,凹得很浅。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块土,硬实的,坛子还在下面。
他蹲在那里,没有挖。
"我还有三年。"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树报备。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古树沙沙响了一阵,像在替他说了些别的什么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走。
后来他下山去了一趟县里的医院,又做了一次检查。结果是一样的。医生问他有没有开始治疗,他说没有。医生说"越早干预越好",他说"知道了"。医生又说了些别的,他没有认真听,只记住了几个数字和一堆他听不懂的名词。
他回来的时候路过镇上那家农资店,买了两袋花籽。一袋是野菊,一袋是他没种过的——蓝色矢车菊。他在柜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袋矢车菊的包装袋,封面上印着花的照片,蓝色的,花瓣边缘有细碎的齿,挤挤挨挨的一团,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晴空。
他买了。老板娘说"这个要四月份才能播",他说"好"。
那段时间他巡山的路线没怎么变。每天走同样的路,经过同样的树,在同样的几块石头上坐下来歇脚。只是他歇脚的时候比以往长了一些,有时候坐下来就不想起来了,靠着树干看对面山坡的绿一层层地变深,再看头顶的云一块块地挪过去,再看远处的雪山顶上有没有新落的白。
有一次他在红豆杉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树冠西边的缝隙里滑下去的时候,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暖融融的一小片,像谁用手掌覆在那里。他没有动,就那么等着那片光慢慢往上移,移到胸口,移到下巴,移到眼睛,然后在某一刻忽然从他脸上撤走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回木屋。
他吃饭和以前差不多。粥、米饭、咸菜、偶尔炖一次山上的菌子。只是有一段时间他做的饭常常煮多了,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然后才想起只有一个人。他愣了一下,把另一碗用碗扣住,搁在灶台一角,留着下一顿吃。
四月的时候他下了决心似的开始收拾东西。不是那种仓促的整理,是很慢的那种。他把灶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擦了再放回去,把抽屉里攒了五六年的杂物倒出来,一样一样地看,再放回去。
那根头发还在。夹在一张白纸中间,纸已经黄了,折叠的边角起了毛边。他把那张纸打开看了看,铅笔写的"吃完找我",字迹已经褪成了淡灰色,像隔了一层薄雾在辨认。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头发还在原来的位置,夹在那道折痕里,像一直没动过。
那些东西里还包括:一粒黑色塑料纽扣、一根白羽毛、一块扁平的石子、一片被虫蛀过的落叶、一根编平安结剩下的小段红绳、一张他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张她寄来的快递单。他把每一样都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纽扣和石头放一起,羽毛夹在日记本里,红绳卷成一个圈搁在抽屉角落。
最后他翻出了一个防水袋。是很多年前巡逻时发的,军绿色,封口是两层密封条,他从来没装过东西,一直是空的。
他拿着那个防水袋看了很久。
然后把抽屉里那根头发连同白纸一起放了进去,把那张快递单也放了进去,把那根白羽毛也放了进去,把日记本的电子文档存在一张旧内存卡里,也放了进去。他想了想,又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找到那段录音——2018年7月15日三分十二秒的录音——点了"复制到内存卡"。进度条走完的时候,他把内存卡拔出来放进防水袋。
封口按了两遍,密封条咔嗒咔嗒地咬合了两次,严实了。
他把防水袋放回抽屉最里面,用那件叠好的旧外套盖住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他在花圃里播了第二袋花籽。蓝色矢车菊的种子比野菊的细,撒下去之后几乎看不见。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把土面轻轻压了一遍,然后浇了水。
他坐在田埂上歇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苦楝树上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光影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泥土上跳动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旧茧还在,压扁了的硬币大小,嵌在掌纹中间。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茧,不疼,只是硬硬的,像一小块埋在手心里的骨头。
"我还有三年。"他对自己说。这次声音比上次大了一点,像在对一个坐得更远的人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篇日记。铅笔写的,字比平时端正,一行一行排得很齐:
"2025.4.15。种了蓝色矢车菊。三年后开成一片的话应该好看。到时候她也许来了。也许没来。但花会在。"
他写完最后一行停了笔,看着纸上那句话的末尾——"但花会在。"那个句号被他画得很重,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点,摸上去能感觉到笔尖戳下去的痕迹。
他合上本子,吹了灯。
窗外的松涛响了一整夜。四月末的风从南边来,带着水汽,把屋檐下的平安结吹起来,慢慢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把"三年"这个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一次它没有沉下去,而是停在了水面上,轻轻地浮着,像一片什么叶子,不沉也不漂走。
"三年。"他想,"够把花圃再种三遍。够让古树再长一圈年轮。够她女儿学会叫妈妈。"
他想着这些事,慢慢地睡着了。
夜里他梦到一片蓝色的花田,花开到天边,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天。他站在花田中间,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全是泥土,深褐色的,嵌在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他想转头,但花田太宽了,他不知道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
然后他醒了。
四月末的天光从窗口漏进来,灰白色的,还没完全亮透。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木板缝里有一道去年的蛛网,已经被灰尘填满了,像一条细细的、白色的绒线。
他坐起来,穿上鞋,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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