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春,陈淮在镇外的河滩上买了一块地。
地不大,七分,不到半亩。位置在镇子东头,国道和一条废弃灌溉渠之间夹出来的三角地带,不长庄稼,石子多,杂草从石头缝里一丛一丛地冒。他花了八千块,钱是这些年攒的护林员工资和卖松茸的钱,取出来的时候裹了三层塑料袋。
地契在镇土地所办的。工作人员问他买来做什么,他说"种花"。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在用途栏填了"种植"。
他拿到那张纸之后,在镇上住了一晚。旅馆是路边最便宜的那种,六十块钱一晚,床单泛黄,枕头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水渍。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地契打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贴身口袋。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去镇上唯一一家农资店买锄头和铁锹。老板问他"种什么",他说"花"。"什么花?"他说"不知道。能活的。"老板给他推荐了两种本地野花种子,说撒下去不用管也能长,皮实。他买了,又买了一袋复合肥和一卷地膜。
然后他扛着锄头去了那块地。
地是真的荒。石子大块大块的,嵌在干裂的泥土里,用铁锹一铲下去碰到石头响一声"铛",手被震得发麻。他蹲下来用手把大一点的石头捡走,堆在田埂边上。石头太多了,捡了不到四分之一天就快黑了,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像绑了一块铁板。
他坐在田埂上吃了两块干饼,喝了一壶水。天黑透了,四野无人,风从国道上卷过来,带着柴油和尘土的气味。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比山上看到的多。但山上看到的星星离得近,这里的星星像是被人推远了。
他在那块地里干了七天。
第一天翻土。第二天捡石头。第三天捡石头。第四天把土块敲碎。第五天翻了第二遍。第六天施肥。第七天撒种子。
撒种子的那天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手心里攥着一把花籽,细小,黑色,有些带着薄薄的翅膜,像一种微型昆虫的标本。他张开手掌,种子从指缝里漏下去,落进翻松的土面里,很快就看不见了。阳光把他的手背晒成深褐色,手心里有一道被锄头柄磨出来的水泡,已经破了皮,露出粉色的新肉。
他把种子撒完了,用脚轻轻踩了一遍土面,然后浇了一遍水。
水是从废弃灌溉渠里引过来的,多年前修的水利设施,渠底结了一层青苔,水流很慢,细细的一线。他用一个塑料桶来回提了十几趟,把整块地浇透了。土地喝饱水之后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阳光照在湿土上反光,像一片缩小的海面。
他在田埂上又坐了一会儿。风把泥土的腥味吹起来,混着水汽,闻起来像山上下过雨之后的林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破皮的水泡沾了一点泥,不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那家小卖部,停下来买了一瓶汽水。老板娘问他最近忙什么,他说"在种花"。"种什么花?"她说。他说"不知道。能活的"。
老板娘说:"你种花干嘛,又不能吃。"
"……好看。"
"好看?"老板娘笑了一下,"你一个人看?"
"嗯。一个人。"
他没有再多说。喝完汽水,把瓶子放回门口的塑料箱里,背上锄头走回山上。
那之后每隔三五天他就下一趟山,去地里看看。种子发芽需要时间,第一周地表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蹲在田埂上盯着那一片翻过的土看了半小时,土面还是土面,裂缝还是裂缝。第二周,土缝里钻出一些细小的绿尖,密密匝匝的,像一层绿色的绒毯铺在褐色的底子上。
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些芽尖——又软又嫩,指尖一碰就弯。他把手收回来,看了很久。
第三周芽长高了,有两寸,茎秆纤细,叶片小小的,从两片变成四片。他开始认不出这是什么花了,种子包装袋上印的是野花混合,他当时没仔细看。他蹲在地头用手机查了一下——小蓬草、野菊、蒲公英,还有些他不知道名字的。
他第一次觉得,不知道名字也挺好的。
到了第四周,地里长出了一片毛茸茸的绿。虽然还没有花,但那片绿色在灰黄色的河滩上突兀地铺展开来,像一个打翻了绿墨水的人,沿着田埂把颜色泼了出去。
镇上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多看一眼。有人问"这地谁种的",有人说"那个护林员",有人说"种花干啥子"。答案是不知道。陈淮自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能用语言组织好的答案。他只知道,他在山上等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树在长,风在吹,那个人没有回来。但如果他在地里种了花,花会开。不管那个人有没有回来,花都会开。这是他能控制的事。
2022年夏天,第一朵花开出来了。
是野菊。黄色的,花瓣细长,花心是深褐色的。开在地的东南角,三朵挤在一起,像一家人靠得紧紧的。他那天巡山结束后走了三个小时下山,到地里的时候太阳正往下落,金色的光把那三朵野菊照得像三盏小灯。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木牌和一支笔。木牌是他从山上砍的杉木板,削成二十公分长的长方形,边缘磨光了。笔是记号笔,黑色,粗头。
他想了很久,在木牌上写了三个字:
"给见微。"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见"字他刻酒坛的时候刻过,熟练了;"微"字他写的时候收笔慢了一点点,那一捺拉得长了一些。他看了半分钟,确定意思没有写错,然后在木牌的下端钻了一个小孔,用一根麻绳穿过,系在地头一根木桩上。
木牌竖起来的时候,夕阳刚好从西边照过来,"给见微"三个字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野菊的花瓣上。
他退后三步,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想,那块牌子竖在那里,路过的行人会看见,刮风下雨会吹歪,过路的牛羊可能会把它蹭倒。他想了很久,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里写了一段日记——用语音转文字写的,录完之后他听了两遍。
他说:"花开了。野菊,三朵,黄色的。我在木牌上写了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她可能永远不会来,但她如果来了,看到那块木牌,她会知道那是给她的。"
他按下停止键,把那段录音存好。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去,听着窗外的松涛声合上了眼。
松涛翻涌了一整夜。
花圃从夏天长到秋天。野菊谢了之后,小蓬草开出了白色的绒花,蒲公英也开了,黄色的花盘朝南转头,像一排排小向日葵跟在太阳后面。地里渐渐热闹起来了——蝴蝶来过,蜜蜂也来过,有一次还来了一只松鼠,蹲在田埂上抱着一颗干果啃了半响,然后跑了。
陈淮每次来都蹲在田埂上坐一会儿,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他什么都不干,就坐着看那些花在风里动。偶尔有镇上的孩子跑过来问"叔叔你在干嘛",他说"看花"。孩子说"花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花好看"。
孩子们跑远了。他在田埂上坐着,风把花茎吹弯又吹直,花影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他想,这些花的花期很短,野菊开一两周就谢了,蒲公英稍微久一点,但入了冬就全没了。明年要重新种。
但明年他还在。后年也在。
2022年入冬之前,他又种了一拨。这次种的是抗寒的冬播品种——一种紫色的小花,叫"二月兰",据说能熬过江南的冬天。他问了农资店老板,老板说"云南这边没试过,你自己试试"。他买了半斤种子,撒下去,盖了一层干草保温。
然后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那块被干草覆盖的地面。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灌下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纸——那张地契。
他没有拿出来看。他只是用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纸的边角,确认它还在。
这时候他想起了一件事。她在阿洛村的时候问过他:"你一个人住山里不闷吗?"当时他回答"树不闷"。现在他想,如果她再问一次,他大概会说"我种了一些花"。
但他没有机会补上这个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膝盖上的干草屑,扛起锄头往回走。回山的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边一棵老松树下面歇脚。
他靠着树干,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裂了一道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幕,天幕上有一颗星,孤零零的,亮得不太明显。他看了那颗星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了。
夜里回到木屋,他在灶台前面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他在想——人活一辈子,到底在做些什么呢。他父母在的时候,这间屋子有烟火气;他父母不在了,他来接替。现在整个村子都没了,他还在。他守一座空山、种一块花圃、刻一些没有人会看见的字、存一个永远不会打的电话。
这些事有意义吗。
水开了。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捧着杯子在门槛上坐下来。外面没有月亮,整座山谷埋在深灰色的暗里,只看得清最近几棵树的轮廓。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他的脸,被热气模糊了。
"可能没有意义。"他想,"但我想做。"
他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小,落在满山的黑暗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没有回响。
他喝完水,洗了杯子,吹了灯。
躺下之前他摸出手机,打开她的微博。她那天发了一条:"今天跑了一个好长的采访,脚底起了两个水泡。但搞到了一个独家消息,值了。"后面跟了一个狗的表情。
他看着那条微博,没有点赞。他把它读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在黑暗里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傈僳语,意思是:"明天你的水泡就会好。"
声音落在黑暗里,像上一句一样,没有回响。
但他无所谓了。
窗外松涛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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