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

高悬的孤月不似从前的明亮，昏茫且微弱，落下来也只是浅浅的暗色。夜色漫漫过重重宫墙，万千殿宇尽数沉入如浓墨一般的黑暗之中，无一盏点亮的宫灯，朱红殿宇隐在暗影之中，连绵的飞檐此刻也只有隐约的轮廓。四下死寂无声，唯有冷风穿过空旷的廊榭，此时的皇宫正在沉眠！

但真是如此吗？

皇宫确实寂静，唯有昭宁宫——帝后二人共居的地方，在一处僻静的密室中。密室不见天光，四壁静影暗沉，只留下几盏微光摇曳的灯，皇后独坐案前，手里握着朱笔，笔尖轻落在纸面上，墨水晕染开来，一笔一划都沉而有力。

在她的不远处，桓帝紧皱着眉头，目光落在棋局上，思考着自己的下一步。而在桓帝对面，赫然是刚才出现在冷宫的蒙面黑衣人，此刻他早已卸下面罩，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

他看起来大概有三十四十的样子，小麦肤色，眉眼深邃。额角隐着一道浅淡的银纹，一双眼眸是淡淡的银灰色，无光却有神。鬓边的几缕泛着银光的长发垂落着。周身的气息沉静凛冽，抬手执起白棋，落子之时，虚空中会泛起极淡的白色涟漪。

此时他的指尖顺着茶杯口摩挲着，动作不紧不慢，目光戏谑地看着桓帝，像是在逗弄小猫一样。

棋盘方寸之间，局势变幻莫测。黑白棋子纵横排布，方才尚且平稳的棋势被黑衣人打破，转瞬便是十八弯。落一子，则全局一发而动，进退攻守倏忽更迭。盘面之上似有无形的暗流在肆意翻涌，棋路层层衍生，虚实变幻，难辨明暗，处处藏着意料之外的转机和杀机，叫人难以预料。一招败，满盘皆输；前一刻的坦途，下一刻便是死局。

“霞无忧，你莫不是在戏耍朕！”桓帝面色不虞地看向眼前之人。

霞无忧只是淡淡地喝了杯清茶，淡淡地将棋子收回，淡淡地看着愤怒的帝王，良久才开口道："陛下，你是才知道吗？"

霞无忧将手里的茶杯放回原处，启唇道："你我对弈已有数十年，早该了解我的风格了。"他抬起眼眸，继续说道:"我最擅长地便是将人心控制，而方才你与我对弈时，心乱了。"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安静，只余下灯火时不时的噼啵声。皇后此时也搁下笔，安静地看着两人，面色平常，似乎这场面她早已司空见惯。

"朕只是担心孩子们。"桓帝有心无力地回答道，他不否认霞无忧的话，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世人皆以为棋局难测，殊不知最难揣测的，从来都是心。棋局尚可复盘，可心落子，便在难回头！对弈之人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布下层层暗网。"棋子轻落有声，而心沉浮无声，黑白方寸之间，守得便是那份一念清明，防得便是那份心绪迷乱！

桓帝深吸了一口气，说到：“宸儿，我听你的，假装不知他出宫。”毕竟在他那个年纪，早就同皇后四处云游，这点他不在意。忽然想到了什么，眼色一凛，语气不善:"可......长乐那丫头，你怎能让她如此胡来！万一那丫头受伤......"

桓帝还未说完，霞无忧就打断了他说话，说到：“我明白你的心思，但长乐命有此劫，无论如何，她也躲不过去！”否则，自己又怎么可能让长乐那丫头离开皇宫。

“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让长乐平安渡过去吗？”皇后带有希翼的眼神望向霞无忧，希望在他的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可结果注定是要失望的。霞无忧摆了摆头，示意他自己也没有办法。

“这一切乃命定之数，任谁也无法改变。”

皇后的身子彻底的软了下来，她竭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失态，但颤抖的身子，充盈在眼中的泪水，还是暴露了。

"命定之数......哼！那不过是唬人的！朕，乃天子，又何曾惧怕那虚无缥缈之说！"

"我的两个孩子，都被这所谓的天命，锁住了！"桓帝是天下之代理人，他不可能让王土之百姓受伤；可抛开这层镶着金光的，实则是禁锢的身份，他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丈夫、父亲。可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此时古难全，深深的无力席卷着他的身躯。

霞无忧看着颓废的桓帝，以及早已泣不成声的皇后，心里不禁暗自叹气。从他进入皇宫以来，就奉先帝之命，保护还不是太子的独孤桓和不是太子妃的柳灵君。三人的友谊就这么结下来了。彼时的他沉默寡言，生人勿近，可独孤桓艺高人胆大啊，丝毫不惧！桓做事，霞背锅，那段美好的时光，笑颜常伴左右。现如今，谁还是从前的模样！

霞无忧走到桓帝的身前，抬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背“陛下，皇后，你们放心吧。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会保护好宸儿和长乐！”

皇后听此言，抬头说道：“可霞大哥，你......不是还有报仇吗？”

霞无忧笑了，“我虽有自己的计划，但保护好你们和孩子，是她的遗愿，我会替她完成的。”这样等我下去找她的时候，她就不会生我的气了。

“你想得美，我们可是约好了，等我传位给宸儿，你就陪我们一起浪游天际的，可不能言而无信！”桓帝故作严肃的说道，但也明白自己无法左右霞无忧的想法，一旦他认定某件事后，岂可会善罢甘休！可惜，唯一令他心甘情愿的人，已经走了......

"是啊，霞大哥！她最喜欢美丽的风景了，你以后要是到了她身边，可以多讲讲你眼中的人、事、物。我想她会喜欢的......"

霞无忧心底生出一股暖意，有朋友在真好！寻人生因何而忧，又因何而解，只道所行之路漫天霞色长如故，独留一字寄无忧！

“行！我听你们的！”

三人相视而笑， 桓帝和霞无忧开始了新的棋局，皇后亦继续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