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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茉莉

白玫瑰中的余光

灯光从头顶劈下来的时候,张桂源正把一枚硬币从指缝间变没。台下三百多个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手上,尖叫、掌声、快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他对着话筒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是练过八百遍的,恰好够让前排的小姑娘捂着脸倒抽一口气。

他扫视全场,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面孔。

然后他停住了。

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黑色短袖,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举手机。周围所有人都在往前挤、在喊、在拍,只有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仰着脸看他。灯光从张桂源头顶漫过去,落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双很淡的眼睛——没笑,也没躲,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

张桂源的硬币在指间卡了半秒。

半秒很短,台下没人发现,但他自己知道。他把硬币重新抛起来,接住,顺势变出一朵红色康乃馨递给前排观众。全场又尖叫了,他接着走下一个流程。但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眼睛往第三排那个方向飘了四次。

第四次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走了。没有提前退场的不耐烦,也没有恋恋不舍的回头,就这么站起来,侧身从走道出去,步子很稳。黑色短袖的背影在剧场出口的光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张桂源把手里那把扑克牌洗得哗哗响,脸上还挂着舞台笑,但脑子里已经在想——那人是谁。

表演结束之后的庆功宴他没去,助理问了三遍,他摆了摆手说累了,钻进后台休息室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靠在化妆镜前面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半天,最后打给了一个做花艺活动的合作方。

张桂源靠在椅背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语气懒散。

张桂源
张桂源

帮我查个人。今晚第三排七座,黑色短袖。入场登记应该有名字。"

那头朋友在电话里笑。

路人
路人

干嘛?看上人家了?"

张桂源手指敲着椅扶手,声音平平的

张桂源
张桂源

"少废话,帮我查。"

十分钟后消息发过来了。张函瑞,二十五岁,城南梧桐巷17号,有一家小花店。

张桂源盯着屏幕上的地址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从地上捡起外套搭在肩上走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张桂源站在梧桐巷17号门口。隔着一扇玻璃门,他看见里面那个黑色短袖的背影正蹲在角落里给花醒花,头发软软地垂着,后颈露出来一小截。和他昨晚坐在台下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的一切隔着点什么。

张桂源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三声。

张函瑞头也没抬。

张函瑞声音从花丛后面传出来,淡淡的。

张函瑞
张函瑞

"自己看,有标价。"

张桂源慢慢走进去。花店里面不大,到处是桶和花材,空气里混着绿植和泥土的潮气。他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张函瑞身后两步的地方。

张桂源低头看着他从桶里抽出一支白玫瑰,忽然开口,

张桂源
张桂源

"老板。"

张函瑞这才抬起头。两个人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张桂源的心跳漏了半拍——和在台上的时候一样,昨晚这个人在灯光底下看他的那个眼神又回来了。很淡,很平,像风吹过水面没留下什么痕迹。

张函瑞看着他,过了一两秒

张函瑞
张函瑞

"买花?"

张桂源把那支白玫瑰从桶里抽出来,举到两个人中间

张桂源
张桂源

“这个。卖吗?"

张函瑞站起来。他比张桂源矮一点,站起来之后仰着点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张函瑞伸出手

张函瑞
张函瑞

"白玫瑰不卖。"

他把那支花从张桂源手里接过去,顺手插回旁边的醒花桶里。

张桂源收回手,插进兜里,歪了歪头

张桂源
张桂源

"送人的。"

张函瑞重新蹲下去,把另一桶花拖过来,头也不抬

张函瑞
张函瑞

"送人的话红玫瑰在那边。"

张桂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一点

张桂源
张桂源

"送你的。"

张函瑞的手顿了一下。但他没抬头,继续剪花枝。

张函瑞声音平平的

张函瑞
张函瑞

"别闹。有女朋友的话买红玫瑰。"

张桂源站直了,语气随意,但眼睛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

张桂源
张桂源

"没有女朋友。有男朋友的话,能送白玫瑰吗?"

张函瑞剪花枝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沉默了两秒,把剪刀搁在桶沿上,站起来,转过身和他面对面。

张函瑞看着他的眼睛

张函瑞
张函瑞

"你昨晚在台上。"

张桂源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张桂源
张桂源

"嗯。"

张函瑞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柜台走

张函瑞
张函瑞

"你表演很精彩。但花店不卖白玫瑰。"

张桂源跟过去,靠在柜台边上,从兜里摸出一副扑克牌。

张桂源一边洗牌一边说

张桂源
张桂源

"我不买花也可以在这待会儿吧?"

张函瑞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收银机,没抬眼。

张函瑞
张函瑞

"随便。"

牌在他指间翻飞,快得看不清花色,最后"啪"一声扣在台面上。

张桂源推过去一张红心A

张桂源
张桂源

"选一张。"

张函瑞瞥了一眼,没动。

张函瑞语气平淡

张函瑞
张函瑞

"不选。"

张桂源笑了——这个笑跟昨晚台上的不一样,眼睛先弯的,嘴角才跟上来。他拿起那张牌贴在唇边,然后收回去,再摊开手时,牌没了。掌心躺着一朵干茉莉。

他把茉莉搁在收银机旁边,和零钱盒子并排放着。

张桂源声音轻快,但带着点认真的尾音

张桂源
张桂源

"当今天的花钱。"

张函瑞看见了那朵干茉莉。他知道那是他上周晾在窗边第三根绳子上的那批,晒干了收在里屋的铁盒子里。

张函瑞目光从茉莉移到张桂源脸上,声音沉了一度

张函瑞
张函瑞

"你进我里屋了?"

张桂源举起双手,很无辜

张桂源
张桂源

"没有。我是正经魔术师。"

张函瑞指指那朵茉莉

张函瑞
张函瑞

"那这个——"

张桂源忽然往前凑了一步,柜台不宽,两个人的脸一下子拉到很近的距离。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气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轻。

张桂源
张桂源

"变的。我说是变的,就是变的。"

太近了。张函瑞闻到一股混合着舞台化妆品的残余和薄荷洗发水的味道,还带着点说不清的热气。他往后靠了靠,后腰抵上后面的花架,几片绣球花瓣落在他肩上。

张桂源没退。他伸手把那几片花瓣从张函瑞肩上拈掉,指腹擦过他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张桂源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退后半步

张桂源
张桂源

"老板,你店里这么多花,怎么自己身上一点香味都没有?"

张函瑞垂着眼,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张函瑞
张函瑞

"……有香水。"

张桂源插回兜里,歪着头看他

张函瑞:"不是那种。我说的是——"他停了一下,"算了。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门时风铃又响。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花店的地板照出一块亮堂堂的暖色。张桂源迈出去一步,又回头。

张桂源扬声

张桂源
张桂源

"白玫瑰给我留着啊。"

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三声。

张函瑞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碰了一下刚才张桂源手指擦过的那块皮肤。然后他低头看向收银机旁边那朵干茉莉。茉莉的花瓣缺了一小角,大概是张桂源变出来的时候蹭掉的。

张函瑞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渐远了。张函瑞继续整理收银机,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他拉开抽屉找零钱的时候,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小片东西。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扑克牌的牌角,红心A的右上角,被人撕下来放在那的。

张函瑞捏着那片牌角,对着窗口的光照了一下。牌角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

"明天带奶茶。"

张函瑞把牌角放回抽屉角落,关上抽屉。他转身去给新到的花换水,路过窗边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空空的,人已经走了。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花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屋子刚剪过的花枝散在地上的绿意。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等着下一次被谁推开。

张函瑞弯腰收拾地上的残枝,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朵干茉莉,放在窗台上阳光能晒到的地方。然后继续干活了。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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