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不圣母  无敌文     

第八章:夜巡

万载练气

林北咬碎最后一块糖画的时候,已经走回了客栈门口。他把竹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筐,又摸出一颗干枣含在嘴里,慢悠悠地上了楼。这一天他没有再出去逛,只在客栈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把《草木小识》翻了大半本,又靠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的石榴树。枣红的石榴裂着口,露出里面的籽粒,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剔透。他看了半晌觉得嘴里有些发酸,又摸了一颗干枣出来嚼了。

傍晚的时候许昭来敲门,说晚饭已经好了,让他下楼吃。林北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推门出去了。大堂里晚饭时间人不少,几桌食客正在边吃边聊,声音不大不小,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林北在角落的位子坐下来,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和一碟酱萝卜。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暖暖的胃里舒坦了。他边喝汤边听旁边那桌两个中年人聊天,断断续续的几句话飘过来:"……今晚又该老陈巡夜了吧?""嗯,轮到他了。他昨天说不想去了,说城东那边渗得慌,他老婆也不让他去。""那谁替?""老赵顶了……"后面的话被另一个人插嘴打断了。

林北喝完汤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告示上写的失踪人数,又想起那几张嘴里说出来的"怪味儿",想起系统面板上那行灰色小字。他把这些事串在一起想了想,没有想出什么头绪来,但心里头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挂碍,像是一根线头攥在手里,轻轻拽一下又不敢使劲。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跟许昭说:"我出去走走。"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安平城的主街上亮着稀稀的灯笼,光晕橘黄温润,把青石板街面照出一片一片暖色的区域。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七成,只有零星的夜归人急匆匆地走着,步子里带着赶路的匆忙。林北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几步,又折向北边一条窄巷。他没有刻意往城东走,步子散漫随意,像是在饭后消食。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了城东那片老宅子的边缘。夜色中的老宅区比白天更安静,安静到有些沉闷,连虫鸣都比别处稀疏不少。

他在巷口停下了脚步。空气里有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夜晚草木的潮气和泥土味,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焦糊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铁腥。比白天的时候稍微浓了一线,像是夜色把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出来,铺在了地面上。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巷子,转身沿来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巷子里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了一下,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很短,然后安静了。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巷口的阴影,什么也没看见。

回到客栈的时候许昭正在大堂里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像是在等他。见他回来了,许昭站起身来低声道:"前辈,我傍晚又去打听了一圈。城东失踪的人已经添到第六个了。都是天黑之后不见的,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家里空了,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的痕迹。"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今晚巡夜的是个老更夫,他下午跟人说他不想去城东那片,上面压着没办法。他走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都是抖的。"

林北听了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楼梯口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巡夜的路线是怎么走的?"许昭说:"从城中心出发,沿主街到东门,再折回来绕南巷,大概两个时辰走一圈。"林北点了点头,说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就上楼回了房间。他进了屋把门关上,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窗外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远处城东的方向黑黢黢一片,连一点灯火都看不见。他关好窗回到床上躺着,把系统面板再次调出来看了看底下那行灰色小字,字还在,安安静静地浮在面板最底部,没有变也没有消失。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关掉面板翻了个身。

他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间隔规律,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估摸着到了亥时末子时初的时候,他听见窗外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刻意压着步子,像是一个人踮着脚尖走过石面。脚步声从巷口那头传过来,经过他窗下,没有停顿,继续往巷子深处去了。林北睁开眼坐了起来,披上外衣下了楼。客栈大堂的灯已经灭了,一片漆黑。他摸黑开了大门闪身出去,巷子里月光清冷,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他站在门口听了听,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条巷子通往城东方向。他走得不快,脚下没什么声响。路过了几户人家紧闭的房门,路过了墙角一丛暗绿的马齿苋,路过了一棵斜着长的老榆树。走到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口,往左拐就是通往城东那片老宅区的路,往右拐是南街。他站在丁字口看了看,地面上的月光被云遮去了一半,光线暗了不少。这时候他听见右侧那条路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放到了地上。他没有往右拐,而是往后退了两步,贴在了巷口那棵老榆树的树干后面,借着树影挡住了自己。

借着月光和远处主街上透过来的一点微光,他看见右边那条巷子里有两个人影。一个背对着他,身形瘦长,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正弯腰拖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从轮廓看像是装了个人形的物体。另一个人影站在旁边的墙根底下,身形矮胖,手里攥着一根短棍模样的东西,正左右张望着放风。两人没有说话,拖布袋的那人把布袋拖到墙根底下,掀开墙边一块盖着油布的木板,木板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他把布袋往里一推,布袋顺着入口滑了下去,滚了两下没了声响。然后他合上木板重新盖好油布,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另一个打了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深处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

林北在榆树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从树后走出来,走到那块油布跟前蹲了下来。他没有掀开油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块木板和压在上面的油布边缘。油布底下露出来的一截木板边沿沾着暗色的污渍,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颜色,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木面湿凉,污渍摸上去有一点黏。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身往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他关好门,在黑暗中站着想了想今天看见的所有东西——告示、气味、灰色系统字、丁字口、油布下的洞口、拖动的布袋。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说不清自己该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大概做不了什么。他一个练气期的散修,连法术都放不出来,如果今晚在巷子里看见的东西真的跟魂道有关,那他贸然掺和进去大概是添乱。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又想到外面那些人对此毫不知情,那些失踪的人到现在都没查出个所以然,巡夜的人还在往那片区域走。他站着想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他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下楼的时候许昭还没起,大堂里只有掌柜在擦桌子。他出了门去了城北街上那个他前两天看见的铁匠铺子。铺子刚开门,铁匠正在生炉子,见他来了问要做啥。林北说我要一根铁棍子,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自己手肘的长度,不用太粗,能握得住就行。铁匠看了看他说半个时辰后来取,林北说好,把灵石先付了。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取那根铁棍子。铁匠手艺不错,棍子通体黑铁锻打,表面有细细的纹路防滑,一端略微粗一些适合手握,另一头磨得圆润。林北握着抡了两下觉得顺手,道了声谢提着就走了。他回到客栈的时候许昭已经起来了,看见他手里提着一根铁棍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林北把铁棍搁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吃了早饭,然后跟许昭说:"我今天有事要办,你们不用跟我一起,留在客栈就行。如果傍晚我还没回来再去城东那片老宅子附近看看。"许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

一整个白天林北没有再往城东去。他去了城南的集市又逛了一圈,买了几块干粮和一小瓶伤药揣在怀里,又回客栈躺了一整个下午。申时末的时候他起来洗了把脸,把铁棍别在腰后的衣带里用外衣遮住,出了客栈往城东方向走去。日落前的天色还亮着,橙红色的光铺在屋顶和街道上,把整个安平城染成一层暖色。他走到城东那片区域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光线从正前方落下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他在昨天发现油布洞口的那个丁字口站了一下,油布和木板还在原地,跟他夜里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往里看了一眼便走过去,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了。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拐角处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走过去,在拐角处停住侧耳听了听。是昨晚那两个声音——一个灰袍瘦长,一个矮胖短粗。矮胖的那个正在说:"今晚还来得及,凑足九个就能开阵了。老大说了,今晚子时之前要送进去。"灰袍低声回了一句:"那个巡夜的怎么办?他今晚还要过来。"矮胖说:"拖。跟昨晚一样。别留痕迹。"灰袍没再说话,脚步声响起,两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北等脚步声远了才从拐角走出来。他看了看两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天色——暮色正在从西边收拢,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街边的灯笼还没点,整个城东老宅区被夹在白日残光和黑夜初临之间,灰扑扑地一片模糊。他回头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条巷子能看见主街上那些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远远地浮着,像隔了一层薄纱。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