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公元1937年12月20日。紫金山以东,某处无名山坳。
天还没亮。
陆沉是被冻醒的。十二月的山风像刀子一样从破洞的岩壁上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他睁开眼睛,看见十七岁的少年蜷在他身边,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声又粗又重——烧没有全退,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不再说胡话了。
老周坐在洞口,背对着他们,手里攥着那根铁丝磨成的小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老周。”陆沉轻声喊。
老周回过头。借着微弱的晨光,陆沉看见他脸上有泪痕,但已经干了。
“没事,长官。”老周抹了一把脸,“就是……梦见家里了。”
陆沉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发子弹,习惯性地摸了摸,又放回去。
“走。”他说,“天亮之前翻过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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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继续往东走。
紫金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他们沿着山脊线的阴影处行进,尽量避开开阔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反倒成了天然的掩护。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雾气渐渐散去。陆沉在一处山坡上停下脚步,透过稀疏的树木往下看——山脚下有一条公路,蜿蜒向东延伸。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几具倒伏的尸体横在路面上,远远看去像几截黑色的木头。
“京杭公路。”陆沉低声说,“66军和83军就是沿着这条路突围的。”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路上有鬼子吗?”
“暂时没有。”陆沉观察了一会儿,“但这条路太暴露,不能走公路。沿着山坡走,保持能看到公路的距离。”
他们继续前行。上午十点左右,前方山坡上出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曾经是一个村庄,如今只剩几堵半塌的墙壁和冒烟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混杂着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味道。
十七岁的少年捂住鼻子:“什么味儿……”
陆沉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种味道了。
他们绕过村庄,没有进去。但路过村口的时候,陆沉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是被集中枪杀的,子弹从背后射进去,有些人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脸朝下扑在地上。
陆沉停下脚步,站了片刻。
“走吧。”老周低声说。
陆沉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尸体,攥紧了拳头。口袋里那发子弹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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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们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休息。
水很冷,但至少是干净的。六个人轮流趴在水边喝了几口,又用破布条浸了水敷在伤口上。十七岁的少年喝过水之后精神好了些,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老周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饼,掰成六份分给大家。陆沉接过自己那份,没有吃,掰碎了塞给少年。
“长官,你吃。”少年推回来。
“我不饿。”陆沉说,“你吃。”
少年看了看他,没有再推,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饼吃了。
就在这时,陆沉听到了声音——从下游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说话。他立刻按住少年的肩膀,示意所有人噤声。
六个人屏住呼吸,贴着岩石一动不动。
声音越来越近。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还有说话声——声音沙哑、疲惫,但陆沉听懂了那些音节。
是粤语。
他从岩石后面探出头去。下游的溪边,七八个人正踉踉跄跄地走着。他们穿着破烂的军装——灰蓝色的,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有人光着脚,有人用布条缠着头,还有人互相搀扶着。军装上的领章和帽徽已经不见了,但陆沉认得那种颜色,那种款式。
是66军的人。
“自己人!”陆沉从岩石后面站起来,喊了一声。
下游那几个人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这边。其中一个人举起了一支步枪——枪管已经弯了,但子弹可能还在里面。
“什么人?”那人用沙哑的声音问,粤语口音浓重。
“88师的。”陆沉举起双手,慢慢走过去,“从城里杀出来的,往东去找队伍。”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举枪的人缓缓放下枪管,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警惕解除后的松弛,又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麻木。
“你们……从城里出来的?”那人问。
“嗯。12号晚上从安全区走的,翻过紫金山过来的。”
那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兵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抽搐着,无声地哭了起来。没有人安慰他。剩下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根被风吹歪了的木桩。
“你们……”陆沉顿了顿,“你们是从太平门杀出来的?”
举枪的人点了点头。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伤口还在渗血。“66军的。12号晚上从太平门突围,13号在仙鹤门跟鬼子打了一仗。”
“你们多少人出来的?”
刀疤脸沉默了很久。
“159师,两千多人冲出来,活下来的不到九百。”他说,“160师更惨——参谋长司徒非阵亡了。罗代师长……也死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想起罗策群——那个在雨花台和88师并肩作战过的人,那个在太平门外举起马鞭高喊“丢那妈,几大就几大,唔好做衰仔”的人。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
“你们要去哪儿?”陆沉问。
“句容。”刀疤脸说,“军部命令——到句容集中。听说有人在九华山那边设了收容站。”
“多远?”
“不知道。”刀疤脸苦笑了一下,“走了一天多了,还没到。”
陆沉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五个人——老周、十七岁的少年、两个负伤的传令兵、那个腿部受伤的88师列兵。他们都在看着他。
“一起走。”陆沉说,“人多,互相有个照应。”
刀疤脸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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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队伍变成了十几个人。
他们沿着山坡继续向东行进。刀疤脸走在陆沉旁边,断断续续地讲着突围那夜的经过。太平门外岔路口的遭遇战,仙鹤门附近的激战,方冲那个山凹里的死战——他讲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陆沉听得出来,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你知道吗,”刀疤脸忽然说,“我们突围的时候,鬼子司令部就在方冲旁边。”
陆沉看着他:“什么?”
“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就在方冲那边,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刀疤脸说,“如果我们当时知道——如果知道鬼子司令官就在那座楼里——拼了命也要冲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可惜不知道。”
夜色渐渐降临。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停下来过夜。石头堆成的低矮墙壁可以提供一些遮蔽,至少能挡住山风。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用捡来的干草盖在身上取暖。
陆沉靠着石壁坐着,口袋里攥着那发子弹。远处,不知道是哪个方向,隐约传来一两声枪响,然后又归于沉寂。
十七岁的少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老周坐在对面,用那把铁丝小刀削一根树枝——他说要做一根拐杖给那个腿部受伤的列兵。
刀疤脸坐在不远处,望着夜空发呆。他的脸上那道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喂,”刀疤脸忽然开口,没有转头,“你口袋里那是什么?”
陆沉愣了一下:“什么?”
“我看见了。”刀疤脸说,“你总摸口袋。里头装的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发子弹,放在掌心。月光下,黄铜外壳泛着暗淡的光。
“就一发?”刀疤脸问。
“就一发。”
刀疤脸看了看那颗子弹,又看了看陆沉:“留着吧。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陆沉把子弹重新放回口袋。
“嗯。”他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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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陆沉没有睡。他靠着石壁坐着,听着风声从石缝间穿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但他没有动。
他在想罗策群。那个在太平门外带头冲锋的人,那个喊“几大就几大,唔好做衰仔”的人。他死了。姚中英死了。司徒非死了。那些从太平门杀出去的人,死了大半。
但还有人活着。刀疤脸活着。他身后的那些散兵活着。陆沉自己活着。十七岁的少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