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部卫戍司令部会议室里,枪声的余震尚未消散。
唐生智的躯体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军装前襟大片鲜血蔓延开来,刺鼻的硝烟混着血腥味,填满整间屋子。在场诸位高级将领面色各异,震惊、犹豫、愤慨,还有深藏心底的惶恐。
几名司令部卫兵端着步枪,枪口遥遥对准站在木台上的陆沉,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却迟迟不敢击发。方才陆沉当众振臂呐喊,那句“与南京共存亡”重重撞在众人耳中,不少卫兵心中早已动摇。
第78军军长宋希濂率先踏出一步,目光直视高台之上的陆沉,声线沉稳:“上尉,你枪杀卫戍司令长官,乃是滔天大祸。倘若委员长得知此事,你我所有人都难逃追责。如今你擅自废止撤退命令,可有全盘筹谋?”
宋希濂统领第三十六师,负责城北幕府山、挹江门防务,扼守通往长江下关码头的要道。在原本的计划里,他麾下部队是掩护长官部渡江的最后屏障,此刻撤退令骤然作废,他心中顾虑最重。
陆沉缓缓放下手中的驳壳枪,目光扫过满屋将领。他清楚,眼下最棘手的不是城外步步紧逼的日军,而是眼前这群手握兵权的军长、师长。这群人派系错综复杂,中央军、粤军、地方部队混杂,一旦无法统一思想,不用日军攻城,守军内部便会自行瓦解。
“宋军长,追责之事,待战事结束,我陆沉一人承担全部罪责。”陆沉声音铿锵,穿透窗外持续不断的炮火轰鸣,“但今日绝不能撤退!诸位心知肚明原先的计划何等荒唐。书面命令要求全军正面突围,口头私令却安排少数嫡系优先渡江。江面上渡船早已尽数封锁,数万前线将士无路可走,最终只会拥挤在挹江门、下关江边,进退不得,沦为日军炮火下的活靶子。”
陆沉向前踏出一步,指了指窗外硝烟弥漫的天际:“一旦大军溃乱,防线顷刻崩塌。日军入城之后,城内数十万金陵百姓,将会是什么下场?淞沪战场数十万同胞流离失所,我们亲眼所见,难道还要让南京百姓承受兵祸屠戮?”
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攥紧拳头,上前开口:“我教导总队驻守紫金山、中山门,连日苦战,伤亡惨重,但防线依旧稳固。我赞同死守。只是有一事不得不问,没有援兵,弹药粮草日渐匮乏,长久坚守,我们靠什么支撑?”
这一句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南京卫戍军八万余人,大多是淞沪战场败退下来的疲兵,伤员众多。长江航道被日军舰艇封锁,空中日军战机日夜空袭,国民政府远在武汉,短时间之内不可能调集援军。城内弹药储备勉强支撑数日,粮食仅够维持十余天,死守的代价,谁都清楚。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死守城墙。”陆沉早有盘算,结合脑海中所知的历史教训,条理清晰地开口,“第一,立刻传令各部,收缩城垣防线,放弃部分外围零星阵地,集中兵力固守中华门、光华门、中山门、玄武门、水西门六大城门。第二,立刻征调城内砖瓦、沙袋、木料,在主干道、十字路口修筑巷战工事,做好城墙失守之后城内逐街争夺的准备。第三,打开军用仓库,统一分配弹药粮食,优先补给一线作战部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负责城北防务的宋希濂:“宋军长,请你即刻传令第三十六师,严密封锁挹江门!严禁任何部队、官兵私自向下关渡口逃窜。凡不服从命令、擅自后撤者,就地军法处置!”
宋希濂眉头紧锁,沉吟良久。他看向地上唐生智的遗体,想起十余日前唐生智当众立下的守城誓言,又想起前线士兵浴血奋战的模样,最终重重点头:“好,第三十六师遵令封锁挹江门。只要决定死守,我麾下将士愿意拿起武器站在城头。”
众人之中,第72军军长孙元良神色复杂。他手下第八十八师连日死守雨花台,伤亡极其惨重,雨花台前沿阵地大半失守,部队早已疲惫不堪。他迟疑着开口:“雨花台阵地压力极大,日军重炮持续轰击,部队急需休整。若是长久死守,我部恐怕难以支撑。”
“我知晓八十八师伤亡惨重。”陆沉语气缓和几分,却没有松口,“命令八十八师收缩防线,主力退守中华门城墙,保留少量警戒部队驻守雨花台残余阵地。同时抽调66军一个团进驻城南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中华门防线。各部轮换休整,不可一次性全部撤下。”
粤军将领叶肇、邓龙光低声商议片刻,叶肇站出来表态:“66军、83军愿意驻守城东防线,固守通济门一线。只是我粤军将士千里驰援南京,若长久困守孤城,突围的通道必须提前预留。”
“防线稳固之后,我们会抽调兵力探查外围日军间隙,保留小规模突击通道,用于重伤员转移与情报传递,绝不允许大规模无序溃逃。”陆沉做出回应。
一番商议,在场将领大多达成共识。依旧有两名参谋心存异议,暗中认为陆沉一名上尉无权统筹全军,想要暗中派遣信使渡江,向武汉统帅部上报兵变之事。陆沉早有防备,安排可靠卫兵守住司令部所有出入口,所有对外通讯电文,必须经过临时指挥部共同审阅之后才能发出。
“眼下军情如火,不再过多耽搁。”陆沉抬手看了一眼沾满尘土的腕表,“即刻组建南京临时守城指挥部,诸位军长、师长轮值议事。所有参谋立刻草拟军令,派遣通讯兵骑摩托奔赴各个阵地,废除原先的撤退指令,通知所有部队回归阵地,加固城防!”
数名参谋不敢耽搁,迅速伏案草拟书面命令。司令部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不断连通各处前线阵地。
就在军令草拟之时,一名浑身沾满血污的传令兵踉跄冲进会议室,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报告!雨花台前沿阵地支撑不住,日军步兵已经突破外侧壕沟,正在猛攻八十八师前沿阵地!中华门外已经出现日军战车!”
消息一出,会议室气氛骤然紧绷。
12月12日午后,日军第六师团持续猛攻雨花台,重炮不间断轰击守军阵地。原本历史之中,雨花台阵地将在当日黄昏彻底失守,日军顺势直扑中华门。此刻撤退计划取消,守军必须咬牙顶住这一波猛攻。
孙元良脸色一变,起身就要立刻返回前线。
陆沉出声叫住他:“孙军长,回去之后告知全体官兵,临时指挥部不会放弃南京,所有人无需惶恐溃逃。指挥部会尽快调拨手榴弹、迫击炮弹支援城南防线。同时组织城内青壮年百姓,运送沙袋、伤员支援城头。”
孙元良郑重颔首,快步转身离开司令部。一众将领相继告辞,各自策马乘车赶回部队,一道道命令伴随着摩托车引擎轰鸣,向着南京城四面八方传递。
会议室很快空旷下来,只余下几名参谋、卫兵,以及依旧躺在地上的唐生智遗体。
陆沉走下木台,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来自后世,清楚知晓倘若防线崩溃,等待南京百姓的是何等地狱。穿越降临到这名88师上尉身上,亲眼目睹溃逃的阴谋,他别无选择,只能扣动扳机。
一名老参谋缓步走到陆沉身侧,低声劝道:“陆上尉,你今日所为,乃是兵行险招。一旦战事失利,全军覆没,你便是千古罪人。就算守住南京,事后军法追究,你也很难活命,要不要早做打算?”
陆沉望向窗外,远处中华门方向炮火越来越密集,滚滚黑烟升腾而起,遮蔽黄昏的夕阳。街道上隐约能听见百姓惊慌的呼喊声。
“我没有打算。”陆沉轻声说道,“从开枪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我不求战后能够活命,只求尽最大努力,不让这座古城落入屠刀之下。”
话音未落,司令部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大约三十余名溃兵衣衫褴褛,沿着中山路朝着挹江门方向狂奔,他们听闻原先的撤退命令,打算赶往江边寻找船只渡江逃亡。封锁道路的36师士兵上前阻拦,双方僵持不下,冲突一触即发。
陆沉立刻带上两名卫兵,快步走出铁道部大楼。
街道之上,寒风裹挟着硝烟扑面而来。远处城墙方向枪声连绵不绝,日军战机时不时掠过城市上空,投下炸弹,爆炸声此起彼伏。
领头的溃兵排长满身尘土,看见陆沉身着军官军服,立刻上前嘶吼:“长官!不是下达命令全军撤退渡江吗?为何前面36师弟兄封锁道路,不让我们去下关!我们弟兄打了十几天仗,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陆沉站在道路中央,目光扫过这群疲惫不堪、神情惶恐的士兵。这些人大多是从淞沪一路血战撤退而来,早已身心俱疲,心中萌生退意实属正常。
“原先的撤退命令,已经作废!”陆沉抬高声音,让周围所有人听清,“唐生智先前立下誓言与南京共存亡,却打算独自弃城逃亡,方才已经被我军前正法!如今临时指挥部下令,全军死守南京,与金陵共存亡!”
人群瞬间哗然,不少士兵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有人高声质疑:“长官!死守?没有援军,日军那么多人,我们守得住吗?与其困死城内,不如趁早突围逃生!”
“逃,往哪里逃?”陆沉沉声反问,“江面上渡船寥寥无几,数万将士一齐涌向江边,能够成功渡江的寥寥数人。大部分人只会被日军追上,死在江边。我们身后是数十万南京百姓,我们逃了,百姓怎么办?”
他抬手指向南方中华门方向,炮火映红天际:“前线弟兄还在城头拼命!别人浴血守城,我们岂能私自逃窜?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出路,便是守住城墙,打退日军!愿意归队返回阵地者,既往不咎;执意违抗军令、继续向西逃窜者,一律按逃兵军法处置!”
36师士兵立刻分列道路两侧,架起步枪,形成封锁线。
溃兵们面面相觑,人群之中争执不休。一部分士兵被陆沉的话语打动,想起连日并肩战死的战友,默默调转方向,朝着城南阵地走去;还有十余人心存侥幸,想要强行冲破封锁线。
领头排长咬了咬牙:“弟兄们,我们打了这么久,不能当逃兵!跟我回雨花台阵地!”
大半溃兵跟随排长转身离去,仅剩八人依旧想要强行闯关。陆沉不再犹豫,挥手示意卫兵鸣枪警告。两声枪响响彻街道,几名逃兵吓得停下脚步,最终垂头丧气,跟随大部队一同返回前线。
平息这场骚乱之后,天色缓缓暗下。金陵城夜幕降临,城内陆续点亮零星灯火,更多区域笼罩在战火的黑暗之中。
陆沉返回卫戍司令部临时指挥部,各路战报不断传递而来。
紫金山方向,教导总队击退日军数次冲锋;光华门城墙反复争夺,日军突击队一度攀上城头,被守军拼死反扑驱赶下去;雨花台防线压力持续暴涨,日军不断投入预备队,88师伤亡持续增加;城北相对平静,但日军舰艇已经在长江江面巡逻,彻底封锁渡江航线。
一名参谋拿着地图向陆沉汇报布防调整方案:“按照您的命令,各部队已经开始收缩防线。但是有一个麻烦,不少基层军官依旧不知道指挥体系变更,部分部队联络不畅,命令传递缓慢。另外,城内伤兵数量超过三千,缺乏药品、绷带,战地医院拥挤不堪。”
陆沉俯身看向摊开的南京城防地图,指尖落在中华门、通济门两处要隘。
“两件事立刻落实。第一,增派多路传令兵,分不同路线奔赴各个阵地,反复通报死守命令。第二,动员城内中西药房捐献药品,征召民间医生设立临时救护点,组织难民之中青壮年搬运物资、修筑巷战工事。同时张贴告示,安抚城内百姓,告知守军决意死守,稳定民心。”
就在安排军务之时,一份紧急情报送入指挥部:日军前线部队似乎察觉到南京守军动向异常,原本准备配合总攻的迂回部队暂缓推进,松井石根正在调集重炮部队,准备明日清晨对南京全城城墙发起大规模总攻。
留给守军构筑防线、调整部署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一夜。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南京城。街巷绵延,数十万百姓沉睡在这座危城之中。原本历史里的惨剧,如今命运出现转折,但前路依旧九死一生。
他握紧腰间的驳壳枪。
明天,将会是更加残酷的血战。城墙之下,将会有无数将士用血肉抵挡日军的钢铁洪流。想要守住这座城市,仅仅依靠一道城墙远远不够,接下来,他还要整合所有力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潮。
远处,零星的枪声依旧持续,夜色下的金陵,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血战,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