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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和帝的小皇后

藕粉晒了两日,成了。

丽华掀开晒布一角,底下雪白的粉末细得几乎要从指缝里漏走。她拈了一点放在舌尖,清甜泛开,带着荷塘独有的水汽香气。灵泉在体内轻轻跳了一下,像是也尝到了味道。

“成了。”她笑着把晒布重新盖好,转头对身旁的刘肇说,“今日给各宫送些去。”

刘肇正蹲在旁边看她晒藕粉,闻言挑眉:“各宫?你上回给邓绥送花露,她回了桂花糕。这回送藕粉,你猜她回什么?”

“回什么不重要。”丽华把藕粉分装到几只青瓷小罐里,一共六罐,罐口用红绸扎紧,“重要的是让她知道,椒房殿这边有好东西不忘了她。”

刘肇凑过来拿起一罐端详,青瓷罐衬着白粉,看着素净雅致。他顺手揭开一罐的盖子闻了闻,一脸惋惜:“就这么点?朕还没吃够呢。”

“御苑池子里还有藕,陛下想吃再去挖。”丽华从他手里夺回罐子盖好,“这六罐,长信宫一罐、长秋宫一罐、剩下的四罐给几位太妃。臣妾亲自送去。”

刘肇听到“长信宫”三个字时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上回窦太后给了镯子,这回丽华送藕粉过去,是回礼也是示好。窦太后若收了,往后这后宫便真的太平了。

“朕陪你去长信宫。”他说。

丽华摇头:“陛下去了反倒不好。臣妾自己去,只说是亲手做的,给太后尝个鲜。窦太后是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意思。”

刘肇想了想,点头应了。临出门前又把她叫住,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玉佩塞进她手里:“拿着。万一太后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就捏这个。朕在椒房殿等你回来。”

丽华低头看那玉佩,成色极好,通体温润,雕的是一只衔珠的凤。她握在掌心笑了笑,把玉佩收好便出了殿门。

长信宫今日阳光正好。宫人通传后引她入内,窦太后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面前摆了一盘残棋,自己与自己对弈。见丽华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太后安好。”丽华行了礼,将手中的青瓷罐双手奉上,“臣妾前日挖了些御苑的藕,磨了几罐藕粉,给太后尝尝鲜。”

窦太后看了那罐子一眼,伸手接过,揭开盖子闻了闻。她的手指在罐沿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忽然开口:“御苑的藕?那池子多年没人挖了,底下藕节倒还肥。”

“是肥。臣妾挖了七八根,个个三节以上。”

窦太后把罐子放在膝上,抬眼看向丽华,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日头照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眼角有细纹,但眉眼间那股子沉定还在。

“你倒有心。”窦太后说,语气不咸不淡,“哀家听说皇帝把窦景下了廷尉狱。”

丽华没有回避:“是。罪证确凿,窦景自己也认了。”

窦太后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膝上那罐藕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窦家这些人,哀家劝过他们。权势到手了就该收着点,偏不听。如今撞了南墙,也是活该。”

丽华没有接话。窦太后的手指在罐盖上叩了两下,又抬眼看她:“皇后,哀家上回给你那只镯子,你戴着可好?”

“戴着。”丽华抬起手腕给她看,白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窦太后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她挥了挥手:“去吧。藕粉哀家收下了,回头让宫人煮了尝尝。若好,下回你再送。”

这是逐客令,也是接纳。丽华行了礼退下,走出长信宫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窦太后还坐在廊下,阳光照着她的侧影,她正低头打开那罐藕粉,用小银匙舀了一点凑到鼻尖闻。

丽华收回目光,往长秋宫方向走去。

邓绥的长秋宫比长信宫简朴得多,院里几盆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相间地摆在阶前。邓绥正在院中给菊花浇水,见丽华进来,放下水壶迎上前行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昭仪免礼。”丽华把青瓷罐递过去,“御苑挖的藕,磨了些藕粉,给昭仪尝尝。”

邓绥接过罐子,揭开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捧着罐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娘娘上回赠的花露,臣妾兑水浇了那几盆墨菊,开得比往年都好。臣妾没什么好回礼的,前日抄了一卷《列女传》,想送去椒房殿,又怕娘娘嫌臣妾字丑。”

丽华笑了:“昭仪的字我见过,端秀工整,比我强多了。回头送来吧,我正想找本好字帖临摹。”

邓绥抬头看她,那双总是低垂的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光。她犹豫了一瞬,终于说了句像是藏在心底很久的话:“娘娘跟臣妾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臣妾以为,新后入宫,头一件事便是立威。娘娘却给臣妾送花露、送藕粉,倒像是……”她斟酌着措辞,“像是把臣妾当个人看。”

丽华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史书上那个和熹皇后此刻不过十六七岁,在深宫夹缝里活了这些年,头一回遇见一个不拿她当对手、也不拿她当摆设的皇后。

“昭仪本来就是人。”丽华伸手拍了拍那盆墨菊的花瓣,灵泉在指尖微微一荡,花瓣上的露珠颤了颤,“往后若得闲,常来椒房殿坐坐。我那里有几本从宫外弄来的农书,昭仪喜欢种花,想必也爱看。”

邓绥抱着藕粉罐子,低头应了一声。等丽华走出长秋宫时,她站在院门口目送了很远。

回到椒房殿时刘肇正等在门口,见她回来便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面色。丽华被他看得好笑,抽回手往殿里走:“陛下这是做什么?臣妾又不是上战场。”

“比上战场还让朕担心。”刘肇跟在她身后,絮絮道,“太后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太后收了藕粉,还说明年让我再送。”丽华在榻上坐下,将空了的竹篮搁到一旁,“昭仪也收了,说要送我一卷手抄的《列女传》。”

刘肇挨着她坐下,仔细看她表情,确认她真的没受委屈才松了口气。他往后一仰靠在榻上,伸手把丽华也拉下来,让她枕在自己胸口。

“朕今日在御书房看了会儿折子。”他忽然说,“梁鲔递上来一份条陈,说河东粮仓查封后,当地粮价已经开始回落。他建议在河东设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平粜,以防窦家的事再发生。”

丽华枕在他胸前听着,灵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她闭着眼应了一声:“常平仓是好事。陛下准了?”

“准了。让梁鲔去办。”刘肇的手搭在她后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朕还想了件事——你空间里那些玉米、红薯,能不能拿出一批来,明年春天在河东试种?”

丽华睁开眼,偏头看他。刘肇低头朝她笑,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少年的眉眼舒展又明亮。

“能。”丽华说,“开春之前臣妾把种子备好。”

刘肇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殿外秋风拂过廊下,将远处御苑的桂花香送了进来。案上那几只空了的青瓷罐还留着藕粉的余味,淡淡的甜漫在空气中。

丽华合上眼,听着刘肇渐渐平稳的呼吸,忽然想起方才在长信宫廊下看见的那盘残棋。窦太后自己与自己对弈,黑子白子各占半壁,谁也赢不了谁。

她往刘肇怀里又靠了靠,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