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和帝的小皇后

卯时刚过,椒房殿的宫门就开了半扇。

丽华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女的装束,月白深衣外罩了件浅碧色披风,发髻只简单簪了一支素银钗,出门时连女官都没带。刘肇塞给她一枚错金虎符,巴掌大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带上朕的私印,城里谁不听话就拿出来晃一晃。"

丽华笑着把虎符收进袖袋:"臣妾是去买粮,又不是去抄家。"

"朕怕你吃亏。"刘肇替她拢了拢披风系带,低头在她额角碰了碰,"早去早回。郑众在宫门外等你,朕让他驾了辆不起眼的青布车。"

丽华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宫门。青布车果然静静停在街角,赶车的是个面容寻常的中年内侍,见了她只微微颔首,便驱车向东市行去。

曹家在东市有一间粮铺,门脸不大,柜后坐着的账房先生是曹褒的老管家曹安,见丽华掀帘进来,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小……小姐?!"他压着嗓子,瞪圆了眼。

丽华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左右扫了一眼铺面里空无一人,这才走到柜前低声说:"安伯,我要用家里的田庄名义出一批粮食,三千石粟米,十日之内备齐。账目上怎么做旧,你应该比我在行。"

曹安年轻时在曹府管了三十年田产,做旧账的本事炉火纯青。他听了丽华的要求,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捋着胡须沉吟道:"三千石不是小数,若要做得天衣无缝,得用三年陈账来铺底……小姐给老奴五日,五日后账册送到椒房殿。"

"安伯办事我放心。"丽华从袖中取出刘肇的亲笔手书——盖着天子私印的一张帛书,上写"曹氏田庄奉命开仓,准"。她把帛书推到曹安面前,"粮从何处出你不必管,只管把账做平。运粮的人力走郑众的路子,你这里只经手账目。"

曹安将帛书妥帖收入怀中,深深看了丽华一眼,那双老眼里有精明,也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小姐在宫里……可好?"

丽华冲他笑了笑:"好着呢。天子待我很好。"

曹安这才松了眉头,连声道好。

从粮铺出来,丽华上了青布车,对郑众低声道:"去洛阳城里最大的赌坊。"

郑众握着缰绳的手一顿,回头看她,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娘娘……去赌坊?"

"去买下来。"丽华坐回车帘后面,声音轻快,"郑内侍只管驾车就是。"

洛阳城最大的赌坊叫"金玉满堂",坐落在西市最热闹的街口。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白日里也亮着。里面骰子声、叫骂声、铜钱落地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嘈杂,从门缝里往外涌。

丽华掀帘下车时,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门房正要拦,郑众不动声色地亮了一枚铜牌。门房脸色一变,立刻缩了手,弓腰将两人请了进去。

赌坊掌柜姓孙,圆脸短须,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算盘珠子后面转来转去。丽华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孙掌柜低头一看,那错金虎符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沉沉的暗光,龙纹森然。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再抬眼时,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下来了。

"这……这位贵人……"

"这间赌坊,我要了。"丽华把虎符收回袖中,语气平淡得像在买菜,"三倍市价,现在交割房契地契。你和你手下的人留用,从今日起这里改做书坊。你以前怎么管赌坊的,往后就怎么管书坊。"

孙掌柜嘴唇哆嗦着,目光在她和郑众之间来回扫。郑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比虎符还有威慑力,孙掌柜只犹豫了三息,便哆哆嗦嗦地从暗格里捧出一只檀木匣子,里头的房契地契码得整整齐齐。

丽华抽出银票压在桌上,孙掌柜颤手接过数了数,眼珠子瞪得比铜钱还圆。三倍市价,一文不少。

"掌柜贵姓?"

"免……免贵姓孙。"

"孙管事。"丽华从匣中取出房契收好,起身环顾这间烟气熏天的厅堂,"下午我会让人送一批书册笔墨来。你这儿原来有多少伙计,愿意抄书整理的就留下,不愿意的领遣散银走人。从今日起,这里叫希望书坊。"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孙管事一眼:"东家是谁,你心里有数。管好自己的嘴。"

孙管事抱着银票和房契匣子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子滴滴答答落在柜台上。丽华出了赌坊大门,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外头的新鲜空气,将满身烟气吐了出去。

"娘娘好魄力。"郑众难得开口赞了一句,眼里带着笑。

"郑内侍过奖了。"丽华上了车,靠进车壁里闭了闭眼,"回宫。"

青布车穿过西市的喧嚣往回走。丽华在车里盘算——书坊的事得尽快办起来。东汉的书册还以竹简为主,纸虽已发明但未普及,寻常百姓读书识字极难。她把赌坊改成书坊,免费供人抄书、读书,长远来看是件积德的事,明面上也不扎窦家人的眼。

下午的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她膝头。她摸了摸袖中那张房契,嘴角翘了翘。

回宫换回皇后常服时,刘肇正在椒房殿里来回踱步。见她进门,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如何?粮铺那边——"

"曹安答应做了,五日后送账册来。"丽华由他拉着坐到榻上,又补了一句,"臣妾还替你买了个书坊。"

刘肇:"……什么书坊?"

丽华把赌坊改书坊的事说了,末了补充道:"东家写的是你的名号,往后洛阳城里的穷书生有了抄书读书的去处,名声落在你头上。比修十座功德碑都管用。"

刘肇听完,愣了三息,然后笑得歪在榻上直拍大腿:"朕的皇后出宫半日,买了赌坊、改了书坊、还顺带骂了孙管事一顿——朕怎么觉得自己娶了个商贾之女?"

"商贾之女怎么了?"丽华伸手掐他胳膊,"商贾之女替陛下解决了三千石粮草,还替陛下赚了个贤名。"

刘肇收了笑,坐起身来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丽华,朕这辈子娶你,是朕最大的福气。"

丽华靠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随即轻轻挣出来:"臣妾还有件事要办。"

"什么事?"

"去昭仪宫里坐坐。"

刘肇眉头微挑:"找她做什么?"

"替陛下敲打敲打她。"丽华理了理发髻,站起身来,冲刘肇眨眨眼,"太后让她囤粮,她就囤粮。臣妾让她知道知道——囤了粮该听谁的。"

刘肇眼神一动,没有拦她。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小心点。邓绥这人看着温顺,心思细着呢。"

"臣妾知道。"丽华反握了他一下便松开,转身出了椒房殿。

长秋宫偏殿里,邓绥正在案前抄经。她听见通报说皇后来了时,笔尖顿了一瞬,随即放下笔起身相迎。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丽华摆手免礼,打量了一眼邓绥的殿内陈设。果然简朴,除了一架书、一张案、几盆花草,旁的半点奢靡之物也没有。桌上那叠抄了一半的经卷字迹端秀,力透纸背,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练过的。

"昭仪好雅兴。"丽华在主位坐下,接过宫人奉来的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邓绥。对方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得像一尊雕了多年的玉像。

丽华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个人耳里。

"昭仪,你是皇帝的妃子。后宫听谁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邓绥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仍垂着眼没有接话。她身后的两个宫女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后做事有太后的考量,做得没错。"丽华的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划过一圈,语气不重,像是在聊天气,"但你今日囤粮,明日听旨——"

她站起身,走到邓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越过皇帝的事,你还是想一想的好。你是皇帝的昭仪,不是太后的昭仪。"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的铜铃叮当。

邓绥沉默了很久。久到丽华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茶盏碰撞声盖过去的应答。

"臣妾……明白了。"

丽华没有回头。她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微微偏过头,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半边侧脸勾勒成一道明艳的轮廓。

"明白就好。昭仪的花草养得不错,往后若得了什么好花种,本宫让人送些来给你。"

她出了长秋宫的门,沿着宫廊往椒房殿走。午后的日光铺在廊下青砖上,明晃晃一片。她听见灵泉在体内轻轻流转,像在安抚她微快了的心跳。

回殿时刘肇正捧着今日朝上剩下的几份折子在看,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她面色如常便放了心,笑眯眯地招手:"回来了?怎么样?"

丽华走到他身边坐下,端起他喝了一半的茶润了润嗓子,才慢悠悠道:"该说的说了。她听不听得进去,臣妾左右还有后招。"

刘肇看着她,忽然凑近在她唇上飞快啄了一口,退开时笑得眉眼弯弯:"朕的皇后越来越有母仪天下的样子了。"

丽华被他偷袭得一愣,正要还手掐他,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按住了。她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靠在他胸口不动了,听着他胸膛里传来胸腔共鸣的笑声,一下一下震在耳畔。

窗外日光西移,御苑的荷叶密密铺了一层绿。长秋宫那边安安静静地没有传来任何动静,而东市那间改了招牌的"希望书坊"门前,孙管事正领着从前看场子的伙计们,把一副副骰子牌九往河里倒。

洛阳城的风吹过西市街口,吹起新挂的布幌一角,上面墨迹未干的两个字在日光里微微反光。

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