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苑新荷开得正好,碧叶连天,粉白的花苞从叶隙间探出头来,沾着晨露,在日光下莹莹生光。
曹丽华挽了刘肇的手沿池畔缓行,宫人们远远跟着,不敢扰了帝后清静。刘肇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发髻只用玉簪固定,比昨日衮冕加身时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
"陛下。"丽华忽然停步,指着池心一株并蒂莲,"你看。"
两朵花共出一茎,一粉一白,在微风里轻轻相碰。
刘肇顺着她手指望去,眸光亮了一瞬:"并蒂莲。"他转头看她,唇角翘起来,"像不像朕与你?"
丽华笑着嗔他一眼,松开手蹲下身去掬池水。指尖触到水面的刹那,灵泉自发涌向掌心,她感到那一小捧水中多了一丝极淡的清润气息。若是把这水浇在荷根上,明年这一池该开得更盛了。
"别凉着。"刘肇也跟着蹲下,握住她浸在水里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初夏天,水还寒。"
他掌心干燥温热,细细地揉她指节,像在暖一件怕碎的瓷器。丽华任他握着,仰头看他——少年帝王低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近乎郑重。
"陛下从前替旁人暖过手么?"她忽然问。
刘肇抬头,眼里全是无辜:"朕是天子,旁人哪敢让朕暖手?"
"那臣妾岂不是僭越了?"
"你不一样。"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下去,"你是朕的皇后,要暖一辈子。"
丽华心头一软,反扣住他手指。两人就在池边蹲着,四只手交叠在一起,谁也不嫌姿势别扭。远处有宫人偷偷抬眼望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这一蹲便是许久,直到有内侍小跑着过来禀报:"陛下,娘娘,邓昭仪已在偏殿候着了。"
刘肇这才恍然想起午宴的事,站起身来时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丽华扶住他,忍俊不禁:"陛下该多用些补气的膳食。"
"皇后笑话朕。"他故作不满,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朕晚上让你看看朕气足不足。"
丽华耳尖一热,捶了他肩头一下,转身先往偏殿去了。身后传来刘肇低低的笑声,追着她的背影一路到廊下。
偏殿里,邓绥已经候了多时。
她穿一袭藕荷色深衣,发髻简单簪了支白玉步摇,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淡墨画。见帝后一前一后进来,她起身行礼,姿态端方,目光只在丽华面上停了一瞬,便垂了下去。
"臣妾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昭仪不必多礼。"丽华走到主位坐下,仔细打量这位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和熹皇后。
此刻的邓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温婉,下颌微尖,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清秀长相。她静静立在堂中,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仪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刘肇在她身侧落座,自然而然地去握她的手。丽华由他握着,对邓绥笑道:"昭仪来得早,可用过早膳了?"
"谢娘娘关心,臣妾用过了。"邓绥答得恭谨,视线始终低垂。
一时宫人呈上果品点心,莲蓬是新摘的,剥开还能看见嫩白的莲子。丽华亲手剥了一颗递给刘肇,他张嘴就吃了,舌尖不经意扫过她指尖,惹得她瞪了他一眼。
邓绥坐在下首,默默饮茶,仿佛没看见帝后之间的小动作。
"昭仪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丽华主动开口。
"回娘娘,臣妾素日多在殿中抄经、习字,偶尔侍弄些花草。"
"哦?也喜欢花草?"丽华来了兴致,"御苑的荷花开得正好,昭仪若是得闲,不妨常来看看。"
邓绥终于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大概没想到新皇后会这般亲和,沉默了一息才道:"多谢娘娘抬爱。"
刘肇在一旁插嘴:"朕记得昭仪性子静,从前窦太后常夸你知礼。皇后既喜欢你,往后多走动也好。"
丽华听出他话里对邓绥的客气疏离——那是天子对臣下的态度,而非丈夫对妻妾的亲昵。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来得可笑。
宴罢,邓绥起身告辞。丽华忽然叫住她:"昭仪留步。"
邓绥回身,见皇后从案上取了一只青瓷小瓶,递到她手中。
"这是本宫从家里带来的花露,兑水浇花,能开得久些。"丽华笑道,"昭仪既然喜欢侍弄花草,不妨试试。"
邓绥接过小瓶,指尖触到瓶身时微微一顿。她深深看了丽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最终只是屈膝:"谢娘娘赏赐。"
等她走远,刘肇凑过来:"你那花露真有那么神?"
"陛下试试不就知道了?"丽华扬眉,"回头臣妾也给陛下的御书房送一瓶。"
"朕要花露做什么?"刘肇不满,"朕要的是你。"
他说这话时理直气壮,声音一点没压着。廊下侍立的宫人齐齐低头,假装自己忽然对地砖产生了浓厚兴趣。
丽华没好气地掐了他手背一下,刘肇嗷了一声,随即又嬉皮笑脸地贴过来,像块甩不掉的糖。
午后日头渐高,两人回了椒房殿。刘肇赖在榻上不肯去御书房批折子,说什么"罢朝三日就是三日,折子放一放又不会跑"。丽华拿他没法,只好在案前坐下,翻出他随手丢在那里的奏疏替他分类整理。
灵泉在体内缓缓流转,她指尖翻过竹简时,能清晰感受到每一份奏疏上残留的气息——有墨香,有汗渍,其中几份还带着极淡的药味。
她拿起那份带药味的翻了翻,是窦太后母家那边递上来的,请封窦氏子弟为侯。刘肇的字迹批在旁边,只写了四个字:"再议。"
少年天子的朱批笔锋已见锋芒,转折处却仍留着一丝圆润的犹豫。丽华望着那四个字,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永元四年,刘肇与宦官郑众合谋诛窦宪——那场血雨腥风还有几年才到,此刻的少年还只能在奏疏上不痛不痒地批一句"再议"。
"丽华?"刘肇从榻上探出半个身子,"你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没什么。"她放下奏疏,起身走过去坐到榻边,"陛下累不累?臣妾帮你揉揉肩?"
刘肇眼睛一亮,立刻趴好了:"揉揉揉。"
她的手指落在他肩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触到少年人紧实的肌肉。灵泉顺着指尖悄悄渗入,刘肇舒服得哼了一声:"丽华你手好暖……比汤婆子还管用。"
"臣妾可不是汤婆子。"她加重力气按了他一下。
"哎哟——"刘肇夸张地叫,随即翻过身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那你是朕的小暖炉,专属的。"
帐幔垂下来,隔绝了午后明晃晃的日光。丽华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奏疏上的"再议"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日子还长,她有灵泉在手,身边这个少年帝王满心满眼全是她,未来再大的风雨,总归能一起扛。
"陛下,"她在他怀里闷声道,"明日陪臣妾回一趟曹家好不好?"
"好。"刘肇答得毫不犹豫,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朕让人去准备车驾。"
丽华闭上眼睛,灵泉在丹田处温温热热地转着,像一团被妥帖安放的火。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荷香从御苑一路漫进殿来,裹着盛夏将至的潮意。她听着刘肇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梦里并蒂莲开了满池,粉白相间,一直延伸到天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