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痛

张起灵恢复记忆的第三天，吴邪开始发烧。

不是普通的感冒，是烙印引起的。那枚暗金色的图腾，在张起灵失忆的日子里，因为失去了主人内力的精准温养，像是一株缺水又缺光的藤蔓，虽然没死，却变得焦躁不安。如今张起灵回来了，内力重新灌注，这藤蔓便开始疯狂反扑，试图重新扎根，过程便牵扯着筋骨皮肉，疼得钻心。

起初吴邪没说，只是咬着嘴唇忍着。他不想让刚恢复的小哥担心，更不想让小哥觉得他娇气。可烙印的疼和以前不同，不再是单纯的灼热，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冻得他嘴唇发青，止不住地打摆子。

张起灵正在楼下和胖子说话，刚提到要再去一趟广西处理古楼后续，心神却猛地一悸。他没说缘由，起身就往楼上走，步伐快得带风。

推开门，就看见吴邪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连枕巾都被抓皱了。3

“小哥……”吴邪听到动静，勉强睁开眼，想扯出一个笑，却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

张起灵瞳孔一缩，几步跨到床边，伸手探向吴邪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他又掀开吴邪后颈的衣领，那烙印此刻正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周围的皮肤绷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

“疼……”吴邪无意识地呻吟出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不是委屈，是疼得控制不住。

张起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了失忆前，吴邪在他怀里疼得抽搐的样子；想起了失忆时，自己看着吴邪哭却无能为力的茫然。如今记忆归位，这份疼，便成了加诸在他自己身上的刑罚。

他没有半分迟疑，运起内力，掌心贴在那青紫的烙印上。

“唔——！”吴邪痛呼出声，身体剧烈一颤，下意识想躲，却被张起灵另一只手牢牢按在怀里。

“忍一下。”张起灵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内力不再像以前那样霸道地压下去，而是极其小心地、一丝丝地渡过去，像是用温水流过结冰的河床，试图化开那顽固的寒意，抚平那躁动的脉络。

这个过程比烙印本身更疼。吴邪疼得眼前发黑，指甲深深陷进张起灵的手臂，留下几道血痕。但他没喊停，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憋在喉咙里。

张起灵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惨白的唇被咬出血丝，看着他因为忍耐而绷紧的下颌线。他想起在古楼里，自己为了断绝外界诱惑，狠心烙下这印记，却忘了这印记本身就是一种痛。如今，这痛反噬到了吴邪身上，也狠狠抽了他自己一耳光。

“是我不好。”张起灵低声道，额头抵在吴邪汗湿的额头上，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温柔，“……以后不会了。”

吴邪迷迷糊糊地听到这句话，想摇头，却没力气。他想说不是小哥的错，想说只要是小哥给的，疼也乐意。可他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伸出手，颤抖地抓住张起灵的衣襟，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内力流转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窗外天色擦黑，吴邪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烙印上的青紫色褪去，变回了暗金色，虽然依旧显眼，却不再透着那股骇人的戾气。吴邪也耗尽了力气，昏睡过去，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1

张起灵没有松开他。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吴邪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才极其缓慢地抽出手，低头，用舌尖极其轻柔地舔去吴邪唇上的血迹，又吻了吻那个烙印，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天真！”门外传来胖子焦急的声音，“咋样了？那闷油瓶是不是又在折腾你？”

张起灵没应声，只是拉过被子，将吴邪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胖子正要闯进来，被张起灵堵在门口。

“睡了。”张起灵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威压，“别吵。”

胖子看着张起灵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双因为输送过多内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行，你看着办。需要啥跟胖爷说。那烙印……真他娘的是个祸害。”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关上门，落栓。

他回到床边，重新躺下，将吴邪揽入怀中。吴邪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小哥……”

“在。”张起灵应道，手掌再次覆上那个烙印，用内力一遍遍温养着，直到天色微亮。

他知道，这余痛不会一夜消失。

但他有的是时间。

一辈子，够不够？

不够，那就两辈子。

这烙印是他给的，这疼，他也认了。

从今往后，吴邪的疼，由他来止。

吴邪的泪，由他来擦。

这余痛，便是他余生戒不掉的症，也是他甘之如饴的药。1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