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盛夏的风总是黏腻又绵长，卷着教学楼旁香樟树叶的清香，漫过燥热的操场，也漫过我十七岁的整个夏天。高中的最后一个盛夏，没有想象中轰轰烈烈的告别，只有日复一日的蝉鸣、刷不完的试卷，和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动。

我和林屿的座位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那是整整一年的距离。他是班里安静内敛的男生，不爱喧闹，总是坐在位置上低头刷题，侧脸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不像其他男生肆意打闹，他永远安静沉稳，连举手抬头的瞬间，都带着温柔的分寸感。

我总喜欢假装整理书本，偷偷侧过头看他。看他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滑动，看他被难题困住时轻轻蹙眉，看他课间趴在桌上小憩，长长的睫毛温顺地垂落。少年的心动从来都是隐秘又盛大的，我把所有细碎的欢喜，都藏在一次次不经意的余光里，藏在闷热又温柔的夏日时光里。

我们的交集很少，少到大多时候只是擦肩而过的点头问好。唯一的熟络，来自一次晚自习的意外。那天突然停电，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黑暗，教室里瞬间炸开细碎的惊呼和喧闹。黑暗褪去了课堂的拘谨，所有人都放松下来，低声说笑打闹。

我向来怕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笔，身体微微绷紧。就在这时，身旁传来轻轻的声音，温和又清晰：“别怕，很快就来电了。”

是林屿。

我愣了一下，转头望向他，昏暗的微光里，他的轮廓温柔又清晰。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走了教室的燥热，也吹乱了我砰砰直跳的心。那短短一句话，像夏夜的星光，轻轻落在我荒芜又懵懂的青春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来电之后，教室瞬间明亮起来，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重新低头投入学习。我却再也无法静下心刷题，耳边一直回荡着他温柔的声音，脸颊发烫，心跳不止。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少年心动，原来是这样汹涌又安静的情绪。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制造细碎的偶遇。清晨提前几分钟到校，只为和他在走廊擦肩而过；课间假装问同学题目，目光却总不自觉偏向他；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远远看着他和朋友打球，看少年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满身少年意气。

我从不敢主动靠近，只敢远远观望。我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他成绩优异、沉稳自律，是老师眼里最优秀的学生，而我平平无奇，只是万千普通学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十七岁的我自卑又怯懦，把满心欢喜小心翼翼藏好，不敢表露分毫。我怕打破这份短暂的美好，更怕直白的心意，会让我们最后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

高考如期而至，笔尖落纸，答完了三年青春。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压力和疲惫骤然消散，校园里满是欢呼和雀跃。大家相拥告别，拍照留念，嚷嚷着来日方长。

散学那天，阳光格外温柔，香樟叶随风簌簌作响。我看着人群中挺拔的少年，终于鼓起毕生勇气，想要上前和他好好说一句再见。可来来往往的人潮拥挤，他被朋友簇拥着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校门尽头。

我站在原地，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

后来的夏天依旧热烈，蝉鸣依旧聒噪，只是再也没有那样一个让我心动的少年。我们没有互加好友，没有好好告别，毕业后彻底散落人海，从此山水不相逢。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停电的晚自习，想起黑暗里那句温柔的安慰，想起无数个偷偷看他的午后。那段无人知晓的心动，没有开始，没有结局，干干净净地藏在青涩的青春里。

原来青春最遗憾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离别，而是满心欢喜的暗恋，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人知晓。

夏风年年依旧，可属于我们的那个盛夏，和那个温柔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十七岁，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