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点,城市霓虹溃烂成一片浑浊的光。
暴雨倾盆,砸在柏油马路上噼啪作响。
林糯撑着一把断骨的旧伞,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在下班路上。
今天是她连续加班的第二十七天。
早六起床,挤最早的地铁,吃最便宜的早饭,干最累的活,挨最多的训,熬到深夜十点才能狼狈归家。
二十多年的人生,平淡、压抑、疲惫、毫无光亮。
她就是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那头牛马,勤勤恳恳,逆来顺受,活着只为活着。
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苍白疲惫的脸上。
林糯微微垂眸,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茫然。
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向往高楼繁华、功名利禄,唯独她天生爱云、爱风、爱辽阔长空。
她总隐隐觉得,自己不该被困在这方寸人间,不该如此奔波劳碌、受尽束缚。
可念头一闪而过,又被现实狠狠压下。
普通人,哪有什么选择。
“绿灯了!快走!”
身后路人催促的声音响起。
林糯回神,抬脚走上斑马线。
就在此时——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夜!
失控的重型货车裹挟着风雨,迎面猛冲而来!
刺眼的车灯瞬间吞没了她渺小的身影。
砰——!
巨大的撞击声炸开雨夜。
身体腾空的刹那,刺骨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无尽的黑暗轰然袭来。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林糯只有一个念头。
好累。
这牛马般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
可下一秒。
脑海深处,一道尘封万古的枷锁,轰然碎裂!
咔嚓——!
碎声轻响,却震彻神魂!
无数尘封千年的画面,如潮水般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云海万顷,九天澄澈。
金殿流云,仙风袅袅。
她身着轻柔云纹仙裙,斜倚九天云巅,枕风观霞,闲看三界浮沉。
【你乃天界司晨闲云上仙,云糯。】
【职责:朝铺流云,暮展霞色,无事听风,终日闲散。】
【大闹天宫战乱,天庭需罚一众闲散仙官以正天威,你无过无错,只因位卑透明、无人庇佑,被强行牵连,定罪贬凡!】
【剥仙骨,封仙忆,锁神力,堕入轮回凡尘,历千世疾苦,偿无妄之罪!】
一幕幕,一字字,清晰刺骨!
林糯猛地僵住,神魂巨震!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千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连战连败,天庭颜面尽失。
事后天帝为挽回威严,强行追责、胡乱迁怒。
满朝权责仙官无人敢动,最后偏偏挑中了她这个天天摸鱼看云、与世无争、毫无存在感的咸鱼小仙。
她那日什么都没做。
只是蹲在云边,安安静静看了一场热闹。
仅此而已。
无过,无功,无争,无罪。
却成了天庭杀鸡儆猴的牺牲品,无辜背下漫天罪责,打入凡尘!
凭什么?!
凭什么!!
千年仙途闲散自在,一朝无故被贬,生生轮回千世,世世劳碌,世世疾苦!
这一世的早六晚十、牛马奔波,不是命运,是天庭强行加在她身上的惩罚!
无尽的委屈、荒谬、愤怒,瞬间冲垮了她温顺隐忍二十年的凡人心性!
嗡——!
她的身体之上,骤然溢出极淡极柔的白色云光。
被封印千年的本源闲云仙力,在濒死绝境,彻底复苏!
原本濒临溃散的躯体,被缥缈浩瀚的仙力瞬间修复。
漫天暴雨在她周身骤然停滞,悬于半空,纹丝不动。
嘈杂的城市、轰鸣的车流、刺眼的灯光,尽数被一层淡淡的云气隔绝在外。
躺在血泊中的少女,缓缓睁开双眼。
先前温顺疲惫的眸子彻底褪去凡俗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九天流云的清冷淡漠,和一丝彻骨的寒。
林糯,不。
云糯上仙,归位了。
……
她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满身血污褪去,衣衫干净如初,连方才的伤势尽数痊愈。
千年封印一朝尽破,残存的仙力流淌四肢百骸,轻松、自在、缥缈。
久违的、属于神仙的轻盈感,席卷全身。
林糯抬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低声轻笑,笑声清冷,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我这辈子这么苦,不是我不够努力。”
“是你们天庭,欠我的。”
千世牛马,皆为冤案。
她本可以在九天之上岁岁清闲,喝茶看云,逍遥自在。
是天庭的自私、虚伪、滥罚,毁了她一切。
此刻觉醒,她心中没有称霸三界的野心,没有逆天弑天的疯狂。
她只有一个最简单、最卑微的念头。
既然我回来了。
既然神力还在。
那从今往后。
我不做牛马了。
我要好好利用仙力,在这凡间,赚钱、享福、安稳、自在。
补回我千世所有的辛苦,过最轻松惬意的日子。
谁也别想、再束缚我分毫。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少女立在雨夜中央,眼底尘埃落尽,只剩温柔的笃定。
此时的她尚且不知。
她这一丝刚刚苏醒的仙元气息。
已经悄然穿透凡俗壁垒。
直直飘入九重天上,落入了凌霄宝殿的监测之中。
天庭的注意。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