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对视 -几秒的对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傍晚时分，稽查司外勤轮休。

暮色漫过城市天际，商业街灯火次第亮起，人流熙攘，喧闹喧嚣掩盖了暗处所有暗流。池汐漁换上便服，独自沿街排查线下遗留线索，打算亲自走一遍旧城区周边的盲点路段。

她本以为今晚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转过玻璃橱窗的拐角——

一抹清瘦挺拔的黑色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江离眠就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前，身形松弛，没有丝毫逃窜的戒备。

她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长发被晚风拂起些许弧度，侧脸浸在暖黄的街灯里，清冷又安静。橱窗内陈列着联邦封存的旧时代科技展品，老旧的机械零件、初代数据处理器，落着浅浅一层时光的灰。

江离眠目光落在橱窗内，神色很轻，像是在看一件沉寂多年的旧物。

池汐漁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

距离极近，不过十余米。周围人来人往，喧嚣鼎沸，可池汐漁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一道熟悉到诡异的身影。

下一秒，江离眠像是感知到了固定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缓缓侧过头。

四目相对。

喧闹的街景仿佛瞬间被无声按下静音键。

灯火、人流、车流、全息光影，全部退成模糊的背景。

这一次，没有雨夜对峙的紧绷，没有实验室狭路相逢的疏离，没有数据攻防的冰冷对立。

江离眠的眼神很静。

静得太深，藏着太多池汐漁读不懂的东西——隐忍、克制、淡淡的酸涩，还有一丝不敢轻易触碰的温柔。

那眼神太过复杂，太过私人，完全不该出现在两个对立者之间。

池汐漁脑中警铃大作，理智瞬间归位。

她下意识抬手贴近腰间武器，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上前拦截、控制、逮捕。

可她动不了。

心底有一股莫名的阻力，死死按住了她所有攻击性动作。

明明是职责所在，明明对方是稽查名单上重点追踪的游离研究者，明明无数次告诫自己公私分明。

可在这一刻，她偏偏下不去手。

咫尺之间，江离眠静静看着她，没有逃，没有躲，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就那样安静地望着池汐漁，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却不能相认的故人。

几秒的对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随后，江离眠极轻地、几乎无人察觉地敛了敛眸色，收回所有细碎情绪，恢复成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转身汇入人流。

步履从容，不慌不忙。

没有逃跑的狼狈，只有刻意的告别。

池汐漁几乎是立刻抬步追了上去，穿过擦肩的路人、错开涌动的人群，心跳急促混乱。

可等她冲到方才驻足的位置，街边早已空无一人。

温热的晚风掠过空旷的街角，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清冷的气息，转瞬被城市喧嚣吹散。

池汐漁站在原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久久未动。

又是这样。

每一次相遇，每一次擦肩，每一次明明可以分出胜负的瞬间，最后都只剩下她一人空留原地。

江离眠永远有无数次可以彻底脱身、甚至反击的机会，却次次选择最轻的方式离开。

放水、避让、留白。

一次次反常，一次次无解。

稽查的理智告诉她：对方狡猾、擅长周旋、故意戏耍稽查司。

可心底另一个无声的声音，却在反复告诉她——

她在护着自己。

暮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

池汐漁垂眸，缓缓握紧掌心，眼底疑云层层堆叠。

她不知道这份诡异的默契、莫名的心软、刻骨的熟悉究竟从何而来。

她只清楚，她和江离眠之间，绝不是简简单单的「稽查与逃犯」。

这场漫长又拉扯的明暗追捕，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八章完）